李承乾醒了。
他直起身子，後腦從那個胸口離開，回頭看了一眼。他爹的寢衣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領口大敞，胸膛露著一片。皮膚上印著一道淺紅的壓痕，剛好是他後腦靠過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沒有細看，坐直了，抬手活動了一下頸椎，骨節響了兩聲。
李世民先是動了動腿。麻了半天的右腿終於得了自由。
他又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姿勢。然後那隻手自然而然地伸了過來，落在李承乾後頸上，指腹貼著頸側，不輕不重地按了下去。
“阿耶給你捏捏。”
李承乾被他按得縮了一下脖子：“……麻煩阿耶了。”
按了一會兒，李世民鬆了手，撐著榻的邊緣站起身。站直之後他低頭整了整衣領，把那片裸露的胸膛重新收進寢衣裡，整理完畢抬頭看向窗外，說了一句：“阿耶去給你拿點吃的。你自己待會兒。”
李承乾還坐在榻上活動脖子：“去吧。”
“就一會兒。”
“嗯。”
李世民轉身往外走。步子穩當，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就那樣穩穩地走過偏殿那道門檻，過了迴廊拐角，確定李承乾的視線被牆擋住了，才停下來。
他一手扶住廊柱，一手撐住腰，雙腿像剛卸了什麼重物，軟得不太聽使喚。腰那一片像是被人從裡面抽掉了一根骨頭，撐著的那幾塊肌肉已經不聽使喚了，只剩下悶悶的酸。
他靠著柱子喘了兩口氣，面色如常地站直了，走到外殿，對迎上來的王德說：“去端些吃的來，清淡些。再把孫道長請來。”
“陛下不舒服？”王德的目光落在他扶著腰側的手上，又移開了。
“去叫就是了。”
王德快步走了。
李世民這才終於卸了那口氣，一手扶著腰，兩腳打閃地蹭到了外殿的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龍，緩緩地、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滑進了椅子裡。
孫思邈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藥箱。老頭兒一進門，目光在李世民身上掃了一圈，腰是塌的，腿是軟的，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姿態嵌在椅子裡。
他什麼都沒說，先搭了一下李世民的脈。
“嗯。”
“嗯什麼？”李世民皺眉。
孫思邈收回手，慢悠悠地打開藥箱，取出針囊，挑了一根銀針捻在指間，一邊扎一邊說：“雖說皇室子嗣為重，但陛下還是要節制些。”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孫道長這是在打趣朕？”
“貧道知道陛下舐犢情深，但身子骨是自己的。這腰，這腿……”
孫思邈又落了一針，語氣帶點促狹：“陛下這脈象，虛浮無力，腰膝痠軟。若是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今兒個白天在溫柔鄉里折騰了一整日。”
李世民頓了一下，像在消化什麼。片刻後他自己先笑了一聲，極輕的，像從鼻子裡漏出來的氣音：“……好像也沒錯。”
這話一說出口，連孫思邈的手都頓了一下。老頭兒偏過頭來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意外。然後又落了一針，語氣不變：“陛下這自嘲的功夫，倒是比腰腿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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