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其實沒怎麼睡。他一直醒著，側著身子，看著兒子後腦勺上那幾根翹起來的頭髮。燈滅了又點，折騰到後半夜才勉強合了眼。但睡得很淺，淺到李承乾動一下他都能感覺到。
天色剛矇矇亮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了，眼皮沉了下去。
然後他感覺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種模糊的感知，是確切的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臉上。他沒睜眼，但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李承乾側著身子，面朝他，撐著一隻手，低頭看他。
李世民閉著眼，呼吸放得很勻，裝睡。
李承乾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伸手，指尖湊過去，碰了碰他下巴上的鬍鬚。
李世民眼皮又動了動。
“阿耶再裝睡，兒真的拔了哦。”
李世民沒忍住，嘴角先彎了。他緩緩睜開眼，一副“朕剛醒”的表情，眼神還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迷茫。
“……嗯？”
李承乾沒理他這個裝。他把手收回來，但沒放回被子裡，就那麼攤在兩人之間。
李世民抓住了李承乾的這隻手。他把它拿過來，貼在自己鬍鬚上，讓李承乾的掌心蹭過那些硬茬。鬚根是硬的，扎手，但順著往下捋是軟的。他牽著這隻手，在鬍子上捋了兩下，像在教他怎麼摸。
李世民又騰出右手，去夠李承乾撐臉的那隻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李承乾的手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掌根和虎口內側有一層薄繭。是握弓磨出來的。
李承乾很久沒騎射了，那層繭還在，薄薄地貼著皮膚，不仔細摸幾乎感覺不到。
李世民用指腹滑過去時，在那些位置會停下來，按一按。
李世民就那麼閉著眼，左手牽著兒子在鬍鬚上捋，右手指腹在兒子的左手上游走著。兩處溫度都貼著皮膚。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感覺到捋鬍子的那隻手抽了出去。緊接著手腕一緊，被握住了，舉到了半空。
李承乾鬆開了他的手腕。
李世民會意。手就那麼懸著，掌心朝下，攤開在晨光裡。
李世民的手比他大一圈，指節粗硬，掌根有一道舊疤，像刀口留下的，顏色深了一層。他翻過來看了看手背，又翻了回來。然後他學著他爹的樣子，捏著他爹的指節。
父子倆各自把玩了一陣，然後又默契地換了一隻。
李世民還是閉著眼。但他頭在動，不動聲色地，一點一點地往李承乾那邊挪。先是額頭，然後是鼻尖，距離在縮短。他閉著眼都能感覺到兒子的氣息，溫熱的，很近，拂在他臉上。
越來越濃。
然後門被敲響了。
叩、叩。兩聲，不急，不重，但很清晰。
李世民猛地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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