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完。
李世民又叫人取來一把琵琶，放到李承乾案上：“彈一曲。”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沒推辭，調了調絃，彈了起來。
曲子是《陽關三疊》，指法乾淨，音準極穩。琵琶聲在水榭裡鋪開，和著菊香，倒也相宜。
曲子起來的時候，李世民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他走到席前的空地上，負著手，跟著琵琶的節奏舞了起來。
步點卡在每一個重音上，袖子隨著動作甩開又收攏。房玄齡坐在案後，擱下筷子，兩隻手輕輕拍了起來。一開始拍得很輕，像是怕打擾，後來越拍越順，漸漸合上了拍子。
旁邊幾個年紀大些的臣子也跟著拍了。褚遂良的指節在案沿上輕輕叩著，高士廉捋著鬍鬚，腦袋微微晃著。
李世民走了半圈，朝長孫無忌伸出一隻手。
“輔機，來。”
長孫無忌端著酒盞，坐著沒動：“陛下，臣這把年紀了。”
“你比朕大幾歲？”
“大三歲。”
“那朕跳得，你跳不得？”
長孫無忌看了他片刻，放下酒盞，站起來走到空地邊沿，負著手，跟著節拍走了起來。
李世民又朝房玄齡伸手，房玄齡笑著站起來，進了圈子。褚遂良也被點到了，站起來時整了整衣袍，才邁步。
高士廉在案後坐了一會兒，自己站了起來，主動走了進去。
程咬金是最後一個。他坐在末尾，兩隻大手在膝蓋上拍著拍子，越拍越響，忽然猛一撐席面站起來，大步跨進了圈裡：“陛下，臣來湊個數。”步子又重又急，踩得青磚咚咚響，幾次差點踩到房玄齡的袍角。房玄齡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沒看見。
李世民在最中間跳著，被這幾個人圍成了一圈，踩著同一個節奏，往同一個方向轉。
李承乾坐在案後撥著弦，目光落在那道明黃的身影上，看著他在幾個人中間走著，袖子甩開又收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
一曲彈完，他的手按在弦上，停了。
李世民走回來，順手從旁邊花几上挑了一朵金絲大菊，花瓣層層疊疊，金燦燦的，開得正盛，簪在了李承乾鬢邊。
李承乾偏了偏頭，沒摘。
酒過三巡，李世民端著酒杯，目光掃過滿座，忽然說了一句：
“承乾這孩子，像朕。”
聲音不大，但水榭裡瞬間安靜了半拍。
在場的都是人精。前面那些，讓秦王侍膳、當眾餵飯、彈琵琶伴舞，還可以說是疼兒子，慶祝腿好了。天家父慈子孝，怎麼圓都說的過去。
但這句“像朕”，意思就不太一樣了。
太子才應該是“像朕”的那個。儲君肖父，這是規矩，也是訊號。現在這話從皇帝嘴裡說出來，物件卻是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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