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盞，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片放進他碗裡。
雲柏舟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藕片，看了片刻，然後慢慢夾起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格外的滋味。
入夜後雲柏舟沒有回偏殿，蒼舒觀瀾在批摺子時他便坐在案側整理白日工部送來的文書，兩個人之間隔著大半張案面的距離，各自做著手頭的事，偶爾她問一句某處的批註他便抬頭答一句。
御書房裡安靜而妥帖，像是那些關於暗碼和棋局的謀劃都暫時被擱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夜漸漸深了，案角的銅漏滴答作響，蒼舒觀瀾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時看見雲柏舟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裡還握著一卷沒合攏的文書。
她看了他片刻，沒有出聲叫他，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輕輕抽走他手裡那捲文書。
他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下意識想攥緊，隨即又鬆開了，整個人卻沒有醒，只是靠著椅背的姿勢更深地沉進了淺睡裡。
蒼舒觀瀾低頭看著他在燭火下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因為連日奔波而顯得格外清瘦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那捲文書輕輕放在案角，轉身從榻邊拿起一張薄毯，抖開來覆在他肩頭。
她的動作很輕，毯角被他無意中蜷起的手指壓住了一線，她沒有抽開，只是將毯子攏了攏，然後走回案後坐下來，吹熄了兩盞燈，只留了案角最後一盞。
燭火在燈罩裡靜靜燃著，將偏殿和御書房之間的那道門廊籠在一層溫潤的暗光裡。
次日清晨雲柏舟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椅背上睡了一整夜，肩頭披著一張薄毯，毯角被他的手指壓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皺。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毯子，目光在毯面上停了一瞬，然後起身將毯子疊好放在榻邊。
他推開偏殿的門時晨光正從廊下漫進來，御書房的燭火已經熄了，案角的茶盞被收走了，桌面上放著幾本批好的奏摺和一隻冒著熱氣的小瓷碗。
他走近時看清碗裡是溫熱的粥，粥面上擱著一勺桂花蜜，在晨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他沒有立刻喝那碗粥，而是站在案前低頭看了很久。
晨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唇角上，那點弧度極輕極淡，卻像是冬日冰面下第一道化開的裂紋。
他端起那碗粥慢慢喝完，將空碗放回托盤上，然後整了整衣襟，推開御書房的門走入了廊下明晃晃的日光裡。
蒼舒觀瀾已經在太和殿了，散朝後她留下雲柏舟一同往回走。
經過御花園時她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油布罩著的雪人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溼亮，邊緣的積雪已經開始化了，順著罩布的褶皺往下滴水。
她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雲柏舟跟在她身後也側頭看了一眼那個雪人，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加快半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午後浮春來報，說城南那處宅子的暗格已經有人去過了，帶回來一隻小木匣，匣子裡的東西已經送到了御書房。
蒼舒觀瀾接過木匣時指尖在匣蓋邊緣停了一瞬，像是掂量什麼，然後她開啟匣蓋，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頁泛黃的舊信和一卷用紅繩繫好的冊頁。
她沒有急著看，先將木匣放在案角，然後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雲柏舟，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專注：“你先看看這些。”
雲柏舟上前拿起那捲冊頁解開紅繩，翻開來時目光在紙頁上停了一瞬。冊頁上是用細密的小楷寫成的往來記錄，每一條都標註著日期和對應的人物代號，末尾處還有一行簡短的備註，像是記賬的人隨手記下的備忘。
他看了幾頁之後將冊頁輕輕合攏放回匣中，抬眼看向她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這本冊頁記錄了近半年來與訶羯、北狄部族首領、以及江南舊臣之間的銀錢和信物往來。
每一條備註裡都標註了具體的物品種類和交接地點。
若是將這卷冊頁和我們在青州撈出的那批賬冊對照來看，就能拼出完整的時間線和資金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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