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舒觀瀾望著他通紅的眼尾、憔悴不堪的模樣，看著外袍下若隱若現的傷痕，心底積攢多年的戾氣忽然鬆動幾分。
這些年她日夜記著地牢裡的苦楚，記著他當年的袖手旁觀，浴血歸來後滿心只剩報復的念頭。
可方才聽他剖白心底藏了數年的煎熬，塵封在恨意之下的年少情愫，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少時她還是無人疼愛的公主，日日跟在溫潤博學的雲柏舟身後讀書。
他會為她溫好筆墨，會替她擋下其他皇子的刁難，會把僅有的糕點分她一半。
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是她北狄三年煉獄裡唯一的念想。
她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語氣鬆了些許：
“祭壇長跪一事，朕不會收回旨意。但朕允你，大典當日，朕會提前吩咐禮部，令各國使臣先於祭禮落座，不會讓外人長久駐足打量你。
百官各司其職，專注祭天流程，不會任由眾人肆意側目議論，保全朝堂體面。”
雲柏舟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眼底的絕望散去大半，重重躬身行禮：“臣謝陛下體恤。”
話音剛落，門外內侍捧著金瘡藥走入，恭恭敬敬將藥盒放在案上，隨即躬身退出門外。
蒼舒觀瀾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盒藥膏：“藥留下，自己塗抹。昨夜鞭傷深淺不一，再被粗布摩擦，極易潰爛發炎，耽誤大典籌備事宜。”
雲柏舟看著桌上精緻的藥膏，心頭五味雜陳，低聲應道：“臣知曉了。”
他本想待獨處時再上藥，可蒼舒觀瀾卻站起身，緩步走到他身前，抬手輕輕捏住他肩頭寬鬆的外袍衣襟。
指尖觸到布料的瞬間，雲柏舟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要後退，卻被她輕輕按住肩膀，力道不重，沒有昨夜那般帶著懲罰的禁錮，反倒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輕柔。
“躲什麼？”蒼舒觀瀾垂眸，目光落在他脊背交錯的鞭痕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昨夜是朕怒火攻心，下手失了分寸。”
這句致歉輕得幾乎聽不見，雲柏舟猛地抬眼，錯愕地看向她，眼眶裡的淚水險些滑落。
他從未想過，滿心恨意的女帝，會對自己說出這般話。
蒼舒觀瀾避開他錯愕的目光，伸手拿起案上的金瘡藥，拆開瓷瓶，淡淡的草藥清香漫開在書房內。
她指尖沾取微涼藥膏，輕輕覆上他肩頭一道最深的鞭傷，動作緩慢輕柔，刻意避開會刺痛皮肉的力道。
微涼的藥膏敷上傷口，原本灼燒般的痛感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溫潤舒緩。
雲柏舟渾身僵硬的身軀一點點放鬆下來，緊繃的脊背不再劇烈顫抖，鼻尖酸澀難忍，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地面青磚之上。
年少時，他也曾這般替受傷的她上藥，那時她還是嬌小怯懦的公主，受了委屈只會默默掉淚，安靜靠在他身側。
如今身份逆轉，她高居九五之尊，手握生殺大權，親手撫平他滿身傷痕，愛恨交織，說不清是誰虧欠誰更多。
“當年在地牢，手腕鐵鏈磨爛，傷口反覆潰爛，沒有半點藥膏，只能任由冰水浸泡，日夜疼得無法安眠。”
蒼舒觀瀾低聲開口，指尖細細將藥膏均勻抹開，“那時總想著，若是你能來，定會妥善替我處理傷口，不會讓我獨自承受這般苦楚。”
雲柏舟喉間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靜靜垂著頭，任由她輕柔替自己塗抹藥膏。
書房內安靜無聲，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銅漏緩慢滴答，沖淡了連日來緊繃的對峙與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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