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水面上。
倒影在晃動的水紋裡破碎又重聚，他看見自己模糊的面容上那雙泛紅的眼，看見自己緊咬的下唇上滲出的血絲。
蒼舒觀瀾批完兩本奏摺，擱下筆，抬眼看向殿中跪著的人。
他跪在銅盆裡的姿勢已經微微發僵了，肩頭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整個人像是一尊被凍在冰層裡的雕塑，蒼白、僵硬、沉默。
她的目光在他脊背上那道最深的鐵鏈舊疤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開口時聲音冷得像刀刃劃過冰面：“冷嗎？”
雲柏舟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從凍僵的狀態裡掙出一絲回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冷。”
雲柏舟猛地抬起頭來。他的眼底翻湧著一層潮溼的水光，嘴唇翕動著。
他看著她站在御案旁側的身影，看著她逆光的面容在燭火裡模糊成一團暖黃的輪廓，喉間湧上一陣酸澀，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蒼舒觀瀾緩步走到他面前，在他身側蹲下身來，伸手輕輕觸了一下盆沿的冰水，指尖沾了一點水珠，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指尖從他肩頭那道鐵鏈舊疤上輕輕劃過，力道不重，卻讓他整片脊背都繃緊了。
雲柏舟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低垂著頭，長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緊咬的下頜和微微顫抖的肩頭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一切。
他開口時聲音像是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斷斷續續，裹著濃重的哽咽：“臣……知道。臣對不起您……”
“知道有什麼用？”蒼舒觀瀾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每一次都說知道，每一次都說對不起，可你下一次還是會做同樣的事。你替沈清晏求情的時候，有想過朕的感受嗎？
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反駁朕的旨意時，有想過朕坐在那張龍椅上是什麼滋味嗎？”
雲柏舟猛地抬起眼來。他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的聲音破碎而沙啞，帶著一種幾乎是哀求的意味：
“臣只是……不想看您一個人扛著所有事。臣知道您累，臣想替您分擔，可臣總是做錯……”
“所以你就替朕做決定？”
蒼舒觀瀾蹲下身，與他平視，伸手捏住他被冷汗濡溼的下頜，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雲柏舟，你聽好了。朕不需要你替朕分擔，朕需要你站在朕身後，而不是站在朕前面。
你替朕擋住了什麼？你擋住了朕自己看見前路的機會。”
她鬆開他的下頜，指尖在他被勒出紅痕的手腕處輕輕劃了一下，像是無意間的觸碰，隨即站起身走回御案後落座。
她低頭翻開新一本奏摺，聲音隔著案面傳過來，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辨不清喜怒的語調：
“繼續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開口。”
雲柏舟跪在冰水裡，雙膝已經徹底麻木了，小腿像是被凍成了兩根冰柱，連疼痛都變得鈍而遙遠。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細微的顫音，整個人像是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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