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案面那疊整理好的文書上,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平穩:“臘月初十之前,那間鋪子周圍盯緊一些。”
“臣已經讓楚泠加派了人手。”雲柏舟的聲音從案側傳過來,不高不低,和往常一樣條理分明,
“另外,臣今日在兵部調閱舊檔時查到了一件事。去年秋天蒼舒珩曾經以整修府邸為由,從兵部借調了一批制式弓箭和甲冑,登記的用途是“府中護衛訓練”。”
蒼舒觀瀾的指尖在茶盞邊緣停了一下。她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那一批弓箭和甲冑的數量是多少?”
“弓五十張,箭矢三千支,甲冑三十副。”雲柏舟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核查後的穩妥,
“這個數量遠遠超過王府護衛所需的規模。臣懷疑蒼舒珩在府中暗中訓練了一支私兵。”
蒼舒觀瀾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指尖在案沿輕輕叩了兩下,在心裡將那批武器的數量和已知的資訊重新排列了一遍。
片刻後她開口時聲音不高:“若是他府中真的藏了私兵,臘月初十那批文書裡應該會有相關的調動指令。等到那批文書被截獲之後,一切就清楚了。”
雲柏舟應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將案角那疊軍報摘要整理好,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門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陛下,臣想問一件事。”
蒼舒觀瀾抬眼看向他的背影。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輪廓在門檻邊投出一道狹長的暗影,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像是那句話他斟酌了許久才決定說出口。
“陛下近幾日傍晚出宮,可是去見訶嵐殿下?”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蒼舒觀瀾的指尖在案沿停了一下,她看著他那道站在門邊的背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是。”
雲柏舟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門邊低聲說了一句:“臣知道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步伐很快,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蒼舒觀瀾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扇合攏的門扉上。窗外的月色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出一道薄薄的銀白。
她看了許久,然後收回目光,拿起案角那本摺子翻開,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她想起方才他問那句話時聲音裡那一線不易察覺的停頓,大約他早就知道答案,卻還是想問一次。
她沒有追出去解釋什麼,也沒有打算解釋。可她坐在那裡握著摺子的指尖微微用力,在紙頁邊緣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她將摺子合攏放回案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湧進來裹住她的肩頭。
她望著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想起許多年前他蹲在她面前遞給她一方帕子的模樣,又想起方才他站在門邊問那句話時微微繃直的脊背。
兩種不同的畫面在她心裡疊在一起,像是兩條流向不同的河流在她胸腔裡交匯,攪起說不清的暗湧。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夜風將她指尖吹得冰涼,才合上窗轉身走回案後坐下。
第二日早朝散後雲柏舟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在殿內等她。她走出太和殿時看見他正站在廊下和沈清晏說話,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沈清晏正低聲說著什麼,雲柏舟側著頭聽,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
她經過時沈清晏躬身行了一禮,雲柏舟也微微欠身,開口時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陛下,臣先去工部核對那幅坊市圖的細節。午後再回來覆命。”
她點了點頭,他轉身沿著宮廊往工部方向走了。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然後側過頭來看了蒼舒觀瀾一眼,像是有話想說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躬身行了一禮便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