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柿子樹在冬日的雪光裡靜靜地站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色，像一個沉默而從容的見證者。
臘月下旬那日又落了一場薄雪，細密地覆在宮牆和屋簷上，將整座皇城裹進一層柔軟的銀白裡。
蒼舒觀瀾坐在御書房窗邊看著窗外的雪，指尖搭著窗沿，身後傳來雲柏舟翻動紙頁的聲音和銅漏均勻的滴答聲。
她側過頭來看他。他正低頭在紙頁上批註著，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頭，將那件看不見的玉器妥帖地藏在他衣料下的位置。
她看了片刻，然後開口：“明日朕想去城外看雪。”
他抬起頭來看向她，擱下筆等著她繼續說。她看了他片刻，然後說：“你陪朕去。”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這句話裡有沒有別的意思，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訶嵐殿下去嗎。”
蒼舒觀瀾看著他，像是在那個問句裡品出了什麼她不必說出口的答案。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你想讓他去嗎。”
雲柏舟垂下眼，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片刻後他抬起眼來看向她，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溫和的從容：“陛下若是想讓臣單獨陪您去，臣便一個人去。若是陛下想讓訶嵐殿下也去，臣便和訶嵐殿下一起去。臣都可以。”
蒼舒觀瀾看著他那雙在日光裡顯得格外安靜的眼睛，看著他回答那句話時平靜的眉眼。
她忽然覺得，他像是已經將那個問題反覆想過許多遍了。
他在問她是否還需要他留在御書房時就已經想過了，在街邊舊書鋪子裡安靜地買下那捲山水志時也想過了。
他接受了那件玉器的存在，也接受了訶嵐坐在東暖閣裡和這間御書房之間的某種平衡。
她看了他片刻，然後開口：“三個人一起去吧。訶嵐說他還沒看過城外雪後的景緻。”
雲柏舟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批註手頭的文書。嘴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像是被他自己的筆尖壓住了，又像是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臘月二十二，雪後初霽。
蒼舒觀瀾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筆時，窗外積雪將日光反射成一片明晃晃的白亮，晃得人微微眯眼。
她靠在椅背上緩了一瞬，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攤開的北疆軍報上，指尖在上面輕輕叩了一下。
北疆入冬以來的平靜讓她總覺得底下還壓著什麼沒有浮出水面的東西。
訶羯那邊自從臘月初那場騷擾被陸驚鴻的防區變陣壓回去之後，一直沒有新的動靜，但這種沉寂反而比邊境上零星的摩擦更讓人費神。
雲柏舟坐在案側，正將一疊整理好的文書按日期順序收攏歸檔。
他聽見她那一下輕叩，抬眼看了她一眼，順著她的目光落在那捲北疆軍報上。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留意了幾天的事：“陛下是在想訶羯的事？”
蒼舒觀瀾將軍報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著末尾陸驚鴻的附註那幾行字：“訶羯的新首領即位半年，靠著邊境幾場小規模的襲擾立威，但內部一直不穩。
他上次派兩千輕騎越境騷擾後被逼退，以他的性子不應該就此收手。要麼是他內部出了亂子顧不過來，要麼是他在等一個更大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