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燕然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慕玄珩忽然開口了：“我小時候很調皮。”
阮燕然沒有應聲，安靜地聽著。
“有一回我爬到御花園那棵老槐樹上掏鳥窩，踩斷了一根樹枝，整個人從樹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衣袍也颳了一道大口子，滿身是泥。母后聽到訊息趕過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以為她要訓我。可她沒有。她蹲下來，拿帕子替我擦了臉，又把我抱回宮裡，親手替我上藥、換衣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
阮燕然看見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一次都沒有。從小到大，無論我做了什麼事、闖了什麼禍，她從未訓斥過我。她總是那樣平和平靜，包容我所有的脾氣。”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應該早點察覺的。她的病來得那樣急、那樣蹊蹺，可我那時候太小了，什麼也不懂。我只以為她是因父皇寵愛儀貴妃，心裡難過才積鬱成疾。我卻忘了……”
他停住了。
那停頓很長，長到阮燕然幾乎以為他不打算說下去了。可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忘了她是一個內心極致強大的女子。怎麼會因為這種事就病成那樣？”
沉默一息，他又補充道：“我太傻了。”
阮燕然伸出手去，在被子下面慢慢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是冰涼的，指節微微蜷著，她將自己的手指輕輕覆上去，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插進他指縫之間，然後收攏了掌心。
“這不是你的錯，殿下……這不是你的錯。你那時候還小，你不能站在你現在的角度去怪罪小時候的自己。就算你當年察覺了什麼，一個七歲的孩子，又能在深宮裡做什麼呢？”
慕玄珩側過頭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了她懷裡。
阮燕然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慢慢鬆了下來。
她能感覺到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胸口，溫熱的呼吸透過薄薄的寢衣布料滲進來，熨帖著她心口那一處皮膚。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腰，收得不算很緊，卻帶著一種近乎依賴的、將全部重量交託出去的姿態。
她低頭看著他散落在枕上的墨髮，和微微弓起的脊背輪廓，心裡那片地方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阮燕然接著說道：“我的母親是因為生我去世的。我連她的樣子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張畫像。小時候我時常想，如果我不出生，或許我的母親就不會死了。”
慕玄珩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收緊了幾分。
阮燕然繼續說下去：“可我後來想通了。我若那樣想，便對不起她給我的這一身軀骨。她拼了命把我帶到這世上來，不是為了讓我責怪自己不該活著的。”
慕玄珩知道她是用揭開自己傷疤的方式來安慰自己，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她，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懷裡去。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從她胸口處傳出來：“還好，我還有你，阮妹。”
那一句落下來的時候，阮燕然捋著他頭髮的手指微微頓住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開始害怕。
她怕再這樣下去，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怕自己會忘記那些被他關在金絲籠裡的日日夜夜，怕自己會原諒那座石室、那些鎖鏈、那些她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來的晚上。
可此刻她的手臂還是下意識地收緊了，環著他的肩背，將他往自己懷裡攏了攏，像一隻終於妥協了的、不再築牆的蚌，將最軟的那一處露了出來。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