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八月十五的前兩日，承華宮裡的桂花已經開了滿院。
金燦燦的細碎花朵綴在枝頭，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將青石階染成一片淡金色。
阮燕然沿著迴廊往裡走的時候，正撞見幾個小宮女蹲在廊下撿拾落花，一隻青瓷罈子放在腳邊，已經裝了半滿。
見郡主來了，幾個丫頭連忙起身行禮，阮燕然擺了擺手示意她們繼續忙自己的，便徑直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承華宮比從前熱鬧了許多。
殿門外的廊柱上新換了紅漆，窗欞上糊著今年新貢的明紙，透光極好。
宮人們進進出出的腳步聲比從前輕快了幾分，連空氣裡都浮著一層喜氣洋洋的薄塵。
阮燕然跨進正殿門檻的時候，一眼便看見麗妃坐在窗邊的紫檀木圈椅上，膝蓋上鋪著一塊繡繃，正低著頭穿針引線。
麗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阮燕然，眉眼間立刻綻開了笑意，將繡繃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擱，站起身來迎了兩步：“燕然來了！快快快，坐下坐下。好久沒見，一切可好？”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阮燕然的手將她按到旁邊的暖炕上，又朝候在門邊的宮女揚了揚下巴：“把前日新貢的那盒龍井沏上來，給郡主嚐嚐鮮。”
阮燕然在暖炕上坐穩，接過宮女遞來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帶著一股清冽的甘香，確實是好茶。
她將茶盞捧在手心裡暖了暖指尖，這才抬起眼來，看著麗妃那張比從前圓潤了幾分、氣色也好了許多的面容：“姑母，我一切都好。還未及恭喜姑母晉位之喜，今日特意來給姑母道賀。”
麗妃聽了這話，卻擺了擺手，側過頭朝候在殿內的宮女們使了個眼色。
幾個宮女會意，齊齊屈膝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姑侄二人。
麗妃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隱憂的神色。
她伸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嘆了口氣：“沒什麼好賀喜的。我們母子，不過是陛下手中的棋子罷了。”
阮燕然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她：“姑母，這話不敢亂說。”
麗妃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阮燕然的手背：“這些話，我也就敢同你一個人說一說。”
她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窗欞上透進來的那一線日光裡：“這些日子，雖說又是晉位又是重用，我這心卻沒有一天不是懸著的。其實我是打心眼裡不想讓瑾兒蹚這趟渾水。大皇子雖說自己犯了錯，可說到底，是陛下先把他一手捧起來的。太子心思深沉，瑾兒年紀還輕，恐怕不是太子的對手。”
她說到這裡，目光轉回來落在阮燕然面上，帶著為人母親特有的、沉甸甸的憂慮：“燕然，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阮燕然捧著茶盞，低頭看了一會兒茶麵上浮沉的葉片，然後抬起眼來：“姑母，為何要讓瑾弟做太子的對手呢？”
麗妃微微一愣：“陛下的意思還不夠明顯麼？既然把瑾兒捧起來了，自然是要他與太子相互制衡的。這是陛下一貫的作風，你我都看在眼裡。”
阮燕然搖了搖頭：“若不相爭，又能如何？”
麗妃的目光動了一下，往前微微傾了傾身：“你的意思是？”
阮燕然將茶盞擱在小几上，認真地看著麗妃：“姑母，我自小在太后娘娘身邊長大，與太子殿下也……有幾分交情。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並不是那種喜歡手足相殘之人。只是生在這帝王家，難免無法像普通人家的兄弟一樣彼此照應。但就算生在尋常人家，也有兄弟不睦之事。所以依我之見，太子殿下仍是儲君，瑾弟只須盡好輔佐之責，不要被人揪了把柄就好。至於將來的事，陛下自有定奪，瑾弟只需做好分內之事，旁的……不必強求。”
麗妃聽著，眉間那層擰了很久的褶皺一點一點鬆開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細細品味阮燕然方才那番話的分量，末了輕輕點了點頭：“你說的是。這些話，我也會同瑾兒好好講一講。”
阮燕然這才重新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沒有再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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