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滿殿懸著數百盞琉璃走馬燈，燈面上繪著嫦娥奔月、玉兔搗藥的典故，燭火透過琉璃映出一片流光溢彩，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殿中絲竹聲起，舞姬們旋開羅裙，水袖翻飛間帶起一陣細細的香風，與滿殿的金銀器皿、玉盤珍饈交織成一派融融的太平氣象。
如今，朝局已經換了新模樣。
嘉貴妃坐在皇帝左側的位置上，一襲絳紫色織金鳳袍，髮間插著的是點翠鳳釵。
她入宮二十餘載，一向與世無爭，在妃嬪之中並不顯眼，可前些日子麗妃在御前舉薦了她，皇帝便順水推舟將她晉了貴妃。
席間眾人舉杯向她道賀時，她端著酒杯微微頷首，笑容得體而端莊，看不出什麼波瀾。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沒有子嗣，能坐到這個位置上，憑的是資歷，是麗妃的舉薦，更是皇帝想讓後宮局勢重新“平衡”的權衡。
而坐在皇帝右側的，才是如今最得寵的妃子。
麗妃。
麗妃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繡金線纏枝蓮的褙子，髮間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比從前圓潤了不少，眉眼間那股從前隱忍剋制的神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舒展的、從容的容光。
她坐在皇帝右手邊，時不時側頭與皇帝說幾句什麼，皇帝偶爾笑一下，偶爾點點頭，兩人之間的姿態親近而自然。
殿中眾人看在眼裡，各自心裡揣著各自的盤算。
阮燕然坐在席位最末的位置。
她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和一盞菊花酒，她端起來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她向來不喜歡這種宮宴，吃不好不說，還得時時刻刻端著儀態，連脊背都不能松一寸。
滿殿的絲竹聲和杯盞碰撞的脆響混在一起，在她耳朵裡嗡嗡地響著，她只覺得悶得慌。
她偷偷瞟了一眼大殿前方。
慕玄珩坐在太子席位上，蟒袍在滿殿緋紅中格外醒目。他正側著頭與身旁的一位武將說著什麼，手裡端著一杯酒，姿態從容而矜貴，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應付場面用的笑意。他說完那句，仰頭將杯中酒飲盡，擱下酒杯時目光恰好往末席的方向掠了一下。
阮燕然的視線和他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她飛快地收回目光，低下頭假裝去看面前的桂花糕，耳根卻悄悄地燙了一下。
她想起這些日子在郡主府裡，這個人黏在她身邊的樣子。他下了朝就往她那兒跑，有時候帶一包街邊買的糖炒栗子，有時候帶一包新上的糕點，坐在她對面看她看書，看得入神了便伸手將她鬢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
他皺著眉趕她回東宮的公文，卻賴在她暖閣的榻上不肯走，最後是她被他拽著一起倒進被褥裡。
在外面那樣矜貴疏離、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在她面前的時候，又黏人又愛撒嬌，像一隻護著地盤的大貓。
阮燕然想到這裡，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你這孩子，傻笑什麼呢？”
一隻帶著暖意的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了阮燕然的肩頭。她被嚇得整個人猛地一抖，差點把手邊的酒盞帶翻了，連忙回頭一看，麗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正彎著腰笑眯眯地看著她。
阮燕然趕緊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姑母，沒什麼，只是看方才有個跳舞的姐姐不小心踩到裙子了，覺得有些好笑。”
麗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殿中正中央那幾個舞姬裙襬飛揚、步伐整齊，哪有人踩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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