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自己這些日子已經用足夠的溫柔和耐心把那層冰融化了，可他沒有想到，那冰底下還有冰，一層一層的，像永凍的土層，他做得遠遠不夠。
他一閉上眼，他眼前就浮現出陸明遠站在馬球場邊、伸手扶住她的畫面。
那畫面被他自己反覆放大、反覆描摹，他看見他攬住她的腰將她從半空中接住，他看見她仰著臉對那個人道謝，他看見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和彎起的嘴角。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可她方才那句“怕你又把我關起來”裡藏著的潛臺詞他聽得清清楚楚。
她還沒有完全信任他。
她還沒有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到他手上。
或許就像李心所說的，她還在預備著離開。
他不能等了。
他必須要有一個他和她之間的紐帶，一件把他們徹底綁在一起的東西，讓她沒法再輕易說走就走，讓她在猶豫的時候想起來就會心軟。
他正在想著這些事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從遠處滾過來的雷鳴。那雷聲由遠及近，像一輛沉重的戰車碾過天際，震得窗欞上的明紙微微顫動。隨即第二道閃電撕開了夜空，將整間寢殿照得亮如白晝，又在一瞬間暗下去，緊接著便是又一聲更近、更沉的雷。
暴雨要來了。
慕玄珩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雷聲還在繼續，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來，窗外的天色黑得像墨汁，風聲裹著雨點砸在窗欞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
阮燕然最怕雷雨天。
小時候在慈寧宮，每逢夏日暴雨，她便縮在太后的暖閣裡不肯出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太后問她怕什麼，她小聲道：我父親走的那天，也打了好大的雷。
慕玄珩站起身來，將那件剛脫下來的外袍重新披上，鞋也沒來得及換好便拉開門衝進了雨幕裡。
阮燕然的閨房裡漆黑一片。
窗外的閃電一明一滅，將那間熟悉的屋子照成忽明忽暗的輪廓。
床榻上隆起一小團人影，被子從頭蒙到腳，只露出一小截散落在枕上的烏黑髮尾。
慕玄珩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的邊緣：“阮妹。阮妹。”
被子猛地被掀開一角，阮燕然從裡面探出頭來，一張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沾著細細的水珠。她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來，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手臂環過他的腰收得緊緊的，臉頰貼在他溼透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怎麼來了……”
慕玄珩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仰，伸手環住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他的衣裳還溼著，雨水順著衣襬滴落在被褥上洇開深色的圓點，涼意透過衣料滲到他貼著她的那一片皮膚上，可他感覺到她抱他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像是怕他再像方才一樣轉身走掉。
“又害怕了吧？”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還有些趕路後未平復的喘息。
阮燕然埋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手指還攥著他後背的衣料，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一隻被雷聲嚇壞了的幼獸終於找到了可以躲藏的洞穴。
慕玄珩感覺到她的身子還在微微發著抖，便慢慢順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從肩胛骨到尾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