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查了整整十日，才將阮燕然出城那日的行蹤理出個頭緒來。
三輛一模一樣的青帷馬車，車帷的料子、車轅的包銅、車伕的衣著都做得毫無分別，分作東、西、北三路出了城。
他起初追的是北門那輛，一路追，到最後卻發現車伕早已獨自返程，馬車停在一處荒廢的驛站後院，車中空無一人。
他又掉頭去查東路和西路那兩輛，兩輛車的車伕都只說被人僱了送到指定地點便返程，連僱主的模樣都沒看清。
直到第十日，石磊在渡口附近的一處茶棚裡問到了一個船伕。那船伕說，十日前確實載過兩個女子，一個年輕姑娘並一個丫鬟模樣的丫頭，從渡口上了烏篷船，沿水路往南去了。
石磊將船伕描述的相貌與阮燕然一一比對之後，終於確認了那條真正的水路。
他回到東宮時已是傍晚。
“查到了？”慕玄珩在書房裡看書，沒有抬頭。
“回殿下，”石磊站在書案前三步處，斟酌著措辭，“郡主出城那日，安排了三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分別往三個方向走。屬下查了十日，才從渡口一個船伕口中問出實情。郡主真正走的是水路，沿運河往南去了。小的已經派人沿水路去追了，只是……”
慕玄珩手中的書“啪”地一聲擱在了桌上。
他抬起眼來，眼中泛起一層冷光。
“三輛馬車，”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她可真是費盡了心思。”
石磊低著頭不敢接話。
慕玄珩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窗前。
窗外的暮色正濃，天邊最後一抹橘紅已經被灰藍色的暮雲吞沒了大半。
“她恨我，她果然還是恨我。不光要走，還千方百計不讓我找到她。”
石磊忍不住抬起頭來：“殿下，郡主或許……有她自己的苦衷……”
“苦衷？”慕玄珩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冷得像淬了冰，“什麼苦衷要讓她這樣躲著我？她若是真不想留下，大可以當面跟我說。可她偏偏選了這樣一種法子。讓我以為她終於放下了，讓我以為我們之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後趁我睡著的時候一聲不響地離開。她連一個說服我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她是在告訴我，她不信任我。她不信我能護住她，不信我能替她擺平一切。她寧可自己一個人跑到天邊去，也不肯把那些難處告訴我，讓我跟她一起面對。”
石磊跟了慕玄珩這些年，見過他在朝堂上運籌帷幄、在戰場上推演佈局、在叛軍陣前舉著虎符一喝退萬人的樣子，可他從來沒有見過慕玄珩像此刻這樣，明明站得筆直，卻像身體內部早已被掏空了。
“殿下，郡主走之前，會不會見過什麼人、聽過什麼話？”
慕玄珩的眉心動了一下，他轉過身來：“去查。郡主走之前，見過什麼人、和誰說過什麼話，統統都給我查清楚。尤其是那幾日她進宮的行程，一樁一件，不許漏掉。”
“是。”石磊拱手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阮燕然和小棠經過十幾日的長途跋涉，終於到了江南。
鄧老太醫的府邸坐落在城外一處依山傍水的小鎮上，並不難找。
青磚灰瓦的宅院隱在幾株老樟樹的濃蔭裡，門前一條窄窄的石板路被往來行人的足跡磨得光滑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