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燕然帶著小棠在鎮上的客棧住了幾日，打聽清楚鄧老太醫每月逢初五初六初七日便會開門問診，且分文不取。
每到問診的日子，鄧府門前天不亮便排起長隊，隊伍從大門一直蜿蜒到巷口，有拄著柺杖的老翁、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被人用門板抬來的重症病人，各色人等擠在一處，安靜地等著那扇門開啟。
阮燕然待到初五日便去排了隊，但她又怕自己的事影響旁人看診，所以她只帶著小棠安安靜靜地排在了隊伍最末尾。
日頭從東邊升起來，一寸一寸地往南挪，又從南邊緩緩西沉。她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被叫進去，又一個一個地出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或憂心忡忡的神情。
隊伍越縮越短，日頭也越來越斜，輪到阮燕然的時候，已經日過西斜，天邊泛起了薄薄的暮色。
鄧府的僕人從門裡探出頭來，朝後面剩下的人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各位，今日家主累了，後面的還請明日早些來排隊吧。”
剩下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
阮燕然沒有走，她往前走了兩步，朝那僕人微微欠身：“這位大哥，麻煩您通傳一聲，我這有一樁急病，等不得明日。”
那僕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衣著素淨卻料子不俗，不像是尋常人家來的，可鄧府的規矩向來如此，誰來了都得排隊，便耐心地解釋道：“姑娘，來這裡的哪一位不是急病？若是真急，明日五更天便來排隊，家主向來起得早，頭幾個總能瞧上。家主已經吩咐歇息了，還請姑娘不要為難我。”
阮燕然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雙手遞到那僕人面前：“我這裡有一封你家主女兒的信，你只要進去告訴他，我姓阮。”
那僕人接過信，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卻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好，那你在這等著，我這就去。”
他轉身走進門去，走到後堂的書房門口，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進來。”
僕人推門進去，將手中的信雙手呈上：“老爺，門外有位姑娘，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
鄧老太醫接過信，拆開來看。
信是鄧清秋親筆寫的，字跡端正而利落，只說了自己一切安好，叫父親不要掛心，又說自己有一位朋友近日雲遊江南，請父親代為照顧幾日，並特意在末尾加了一句。
“這位朋友身份特殊，請父親萬萬不要走露風聲。”
鄧老太醫將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放下信紙，抬起眼看向那僕人：“那女子可曾說她叫什麼名字？”
僕人答道：“那姑娘只說自己姓阮。”
鄧老太醫聽到那個“阮”字，捋著鬍鬚的手指猛地頓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眉頭越擰越緊。
僕人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聲，只看見自家老爺將手裡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後緩緩嘆了口氣，將信紙疊好放在案上。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自言自語地輕聲說了一句。
隨後他站起身來，朝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腳，側過頭來吩咐道：“去，請進來。”
僕人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鄧老太醫站在書房門口，望著門外漸沉的暮色和那幾株老樟樹投下的濃重陰影，揹著手，脊背微微佝僂著，臉上的神情複雜，像是被拉進一段很久遠的回憶，扯出一段他不願再想起、卻終究避不開的舊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