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燕然跟著那僕人穿過前院,來到正廳。
正廳的門敞著,鄧老太醫站在門檻內,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鬚髮花白,面容清癯,脊背微微佝僂著。
他看見阮燕然走進院子,便往前迎了兩步,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比尋常禮數更重些的禮:“郡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郡主切勿怪罪。”
阮燕然連忙上前一步:“鄧老太醫無需多禮。我不過是來江南遊玩一番,替鄧姐姐送封信,順便看一看我這身上多年積下的病。”
鄧老太醫直起身來,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隨即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郡主裡面請。
老朽這就為郡主把脈。”
兩人在正廳落了座。
有丫鬟端了茶上來,阮燕然接過茶盞沒有喝,捧在手裡暖著指尖。
鄧老太醫坐在她對面,從袖中取出一方脈枕放在桌上,示意她將手腕擱上來。
阮燕然卻沒有立刻伸手,她低頭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葉片:“鄧老太醫,我這病,若有旁人在,怕是診不出來。”
鄧老太醫的動作頓了一下,沉默一息,隨即朝身旁侍立的僕人和丫鬟擺了擺手:“都退下吧。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要進來。”
廳中的下人退了出去。
鄧老太醫這才重新示意阮燕然將手腕擱上脈枕。
他的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關尺,凝神診了片刻,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
他診了一遍,又換了一隻手診了一遍,最後收回手來,面上帶著幾分困惑:“郡主身體只是有些氣虛,並無重症啊。”
阮燕然將手腕收回來,攏在膝上:“是嗎?只是在太醫院中,他們人人都說我病了,病得很重,每天都給我喝很多藥。”
鄧老太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阮燕然繼續說下去:“鄧老太醫醫術高明,又醫者仁心,當年也曾跟隨我父親遠赴邊關。既然鄧太醫說我沒病,那便是太醫院有人要害我,要我死?”
鄧老太醫坐在原處,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郡主,不妨有話直說。”
阮燕然抬起眼來:“既然鄧老太醫心直口快,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父親當年,究竟是怎麼死的?”
鄧老太醫下意識般地回答,聲音卻有些乾澀:“中毒而死。”
阮燕然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了:“中的什麼毒?是胡族的毒,還是我中原的毒?”
鄧老太醫:“胡族的。”
阮燕然繼續追問:“當年剿滅胡族那麼多人,就沒有一個人有解藥?”
鄧老太醫沒有回答,思緒被拉回了,許多年前在邊關做軍醫的日子。
那一天前線大捷,長寧軍將胡族的主力擊潰在燕然山北麓,整個軍營都沉浸在勝利的歡喜中。
士兵們圍著篝火烤羊肉、喝酒,營帳間到處是笑聲和叫好聲。他坐在阮摧城的帥帳中,正低著頭為阮候處理肩上那道箭傷。那支箭已經被拔了出來,傷口卻黑得發亮,邊緣的皮肉翻卷著。
他記得自己的手在觸到那道傷口時頓了一下,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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