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族用的那種毒十分陰狠,向來不配備解藥,中了此毒的人,少則三五日、多則七八日,便會毒發身亡,無藥可醫。
就在他滿營尋找解藥,就當他在收繳的胡族之物中找到解藥的時候,一名士兵從暗處走出來,將他拉到了一頂空帳篷後面。
那人穿著尋常士兵的甲冑,面容普通,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他自稱是陛下安插在長寧軍中的暗樁。那人壓低聲音告訴他,陛下有令:無論此戰戰況如何,阮候這一次,要成為馬革裹屍的英雄。
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他只感覺全身血液倒行。
他是醫者,醫者只會救死扶傷,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時候,救人比殺人更難。
他若救了阮摧城,便是抗旨,便是將自己在京都的妻兒老小一併送上斷頭臺。
他若救了阮摧城,阮候帶著赫赫戰功回到京都,等著他的也未必是封賞,或許是另一杯鴆酒、另一道密旨。
那一夜他站在帥帳外面,聽著帳中阮摧城漸漸粗重起來的呼吸聲,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握著那瓶解藥,在帳外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進去給阮候換了一次藥,什麼也沒有說。
三天之後,阮摧城毒發身亡。
靈柩還京那日,滿城縞素,皇帝親臨祭奠,哭得比誰都傷心。
鄧老太醫從那段記憶裡慢慢掙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嵌入手背的肉裡。
他鬆開手抬起眼來看向阮燕然:“郡主,阮候這一生征戰沙場多年,當兵打仗,心裡便只有一個念頭:馬革裹屍還。”
阮燕然聽了這話,嘴角輕輕牽了一下:“所以你們就推了他一把?”
鄧老太醫蹙起眉,用疑惑掩飾心虛:“郡主,老朽不明白您的意思。”
阮燕然站起身來,理了理膝上的裙襬,冷冷道:“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也是為了保全家人。我與清秋姐姐是自小的交情,這些我都能理解。”
鄧老太醫坐在原處,沒有抬頭看她。
阮燕然沒有再等他的回答。
她知道自己再怎麼問下去,鄧老太醫也不會說什麼。
其實阮燕然也不需要他說什麼,因為鄧老太醫的反應已經給了她答案。
她微微屈膝,朝他的方向回了禮,然後轉過身,朝正廳的門口走去。
她跨出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鄧老太醫的聲音:“郡主,慢走。”
阮燕然直直地走出去,沒有回頭。她
站在門口,抬起頭來,望著遠處那片被秋日染成金黃色的田野和更遠處隱約起伏的山巒輪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那個她想了十幾日的、甚至不敢去想的答案,如今清清楚楚地擺在了她面前。
她的父親,不是死在胡族的毒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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