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領命離去,書房再次只剩沈若棠一人。
她靜靜盯著那行短短的字跡,看了很久很久。
到死,鄭懷安都還在算計。
他深知自己罪證確鑿,必死無疑,索性以一死佈下死局。
一句“皆為陛下”,便能徹底洗白自己所有謀逆罪行。世人只會記得,太傅一生鞠躬盡瘁,為護幼帝甘願赴死,是忠心耿耿的忠臣。
而蕭珩,權傾朝野逼死帝師,打壓外戚的攝政王,頃刻間便會淪為欺壓君上,容不下忠臣的亂臣賊子。
小皇帝,自幼由鄭懷安撫育長大,依賴他,敬重他,信任他。
如今親手批下外祖父的罪,轉頭便聽聞外祖父以死明志,句句皆是為他而起。
這句話種進一個少年帝王的心底,滋生的怨恨,愧疚,隔閡與猜忌,比萬千兵權,朝堂爭鬥,要致命百倍。
鄭家倒了,可鄭懷安臨死這一步棋,才是真正藏在暗處傷人最深的殺招。
他用一條命,徹底離間君臣,斬斷蕭珩與幼帝之間僅存的君臣情分,為日後顛覆朝局,清算攝政王埋下了最大的隱患。
沈若棠慢慢將字條摺好,收進隨身的密信木匣中。
起身時,腹中沉重的墜感襲來,久坐的腰身僵硬痠痛,她微微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七個月的身孕,日日高強度勞心勞神,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
她緩緩走入內室,走到床沿坐下,靜靜看著毫無起色的蕭珩。
“鄭懷安死了。”她俯下身,對著沉睡的人,低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蒼涼,“你大概怎麼也想不到,他臨到最後,還給你,給這朝堂,埋下了這麼大一顆雷。”
蕭珩靜靜躺著,面色依舊灰白,呼吸淺淡均勻,沒有絲毫回應。
沈若棠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掌,一根一根掰開他修長的指骨,又慢慢合攏,一遍遍摩挲著,像是在藉著這點微涼的溫度,給自己撐下去的力氣。
連日強撐的堅韌,冷靜從容,在無人的病床前,一點點瓦解殆盡。
她喉嚨發緊,嗓音微微沙啞,帶著壓抑許久的疲憊與無助。
“蕭珩,你快點醒好不好。”
“這麼大的局,這麼多的風浪,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
鄭懷安的遺書,終究是沒能壓住。
訊息洩露的速度,比沈若棠預估的還要快得多。
天牢守衛森嚴,可架不住人心鬆散,口舌不嚴。不過是獄卒換班閒聊的片刻功夫,那句“老臣所做一切,皆為陛下”便悄悄傳了出去。短短半日,傳遍皇城內外,大街小巷人人竊議。
第二日早朝,百官列隊立殿,氣氛異常壓抑。
幾位早有預謀的言官率先遞上奏摺,奏摺寫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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