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還是原來的樣子。稻草沒有換過，牆角那面她刻過字的牆上，雨水滲下來的痕跡比之前更深了。
她靠著牆坐著，沒有躺下去。腳踝上的鐵環已經被取走了，但她坐了一會兒，還是習慣性地把腿收起來，像那截鐵鏈還在。
她睡不著。
她在想白天的事——劉德勝翻供了，沈文昭那筆官銀被翻出來了，她的案底清了。
她從袖中掏出那張狀紙。這是三年前陳師爺給她的，這張紙上記載著沈文昭如何設計送她入獄的字字句句。
她又想起了她娘——林秀蘭。
她在想周清平說的那句話：“她手裡端著一個空盆，端得很穩。”
她也在想另一個她自己——那個十六歲蹲在牆角刻字的、以為自己會死在這間牢房裡的人。她在想那個時候的自己，也在回味那個時候的心境。
她就要出去了。何大勇已經翻出去了，李趙氏的案子也翻過來了，孫趙氏也快要翻出來了……
三年，如果她還留在沈家……她能幫到何大勇、李趙氏、孫趙氏嗎？
還有蕭峙。如果她出去了，蕭峙的案子，誰來翻？他們會翻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如果她還留在沈家，她只會是那個毫無存在的嫡女，依舊是那個會被沈文昭隨時丟出去、無關緊要的、多餘的女兒。
她寧願待在這裡。
以地為席、以天為被，現在還不用擔心自己的生死。
挺好。
這天夜裡，陳師爺一個人在路邊思考了很久。他沒想出答案，很晚才回到家。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是深夜。陳師爺的夫人柳素雲還沒歇下，正坐在燈下納鞋底。
陳師爺在桌邊坐下來，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擱在桌角，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那個姑娘出來了。”
柳素雲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她知道陳師爺說的就是沈清漪，陳師爺這些日子唸叨沈清漪都念叨得她耳朵起了繭。
陳師爺說他後繼有人了，她也替他高興，但卻不知今天出了什麼變故。她問：“那她接下來打算去哪？”
陳師爺端起茶杯又放下，像在猶豫該怎麼說：“她問我還能不能繼續寫狀紙。”
柳素雲沒有抬頭，像是預料到了這句話：“你留她了？”
陳師爺沒有立刻接話，手指搭在桌沿上：“我以為她會走。出來了，自由了，有的是出路，但她說不走。”
他笑了一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怪不怪？”
柳素雲把針在頭髮上蹭了一下：“她要是真走了，你才是睡不著覺。”
陳師爺沒有接話。他坐在桌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涼茶，像在想著什麼。
柳素雲沒有抬頭：“她在文房待久了，已經把那間屋子當成她自己的地方了。你給了她一張桌子，她就站穩了。你現在讓她走，她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去。”
陳師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她蹲在牆角刻字的時候才十六歲。她會寫狀紙，是在文房裡一點一點自己會的。我用十年才學會的東西，她用三年就學會了。最難得的是，她身上有股子別人所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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