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爺前腳剛跨過門檻,沈清漪便已起身,將一張對摺的紙箋遞了過去,動作不卑不亢。
陳師爺接過,展開一看,是一份陳情書。筆跡清雋端正,內容也簡潔明瞭:沈清漪自陳無親無故、無處可去,甘願以牢房為居所,只求能在文房謀個差事,替往來百姓代寫狀紙,以薄技安身。
他的目光在“終身不出牢門”一行字上停了停,抬眼看了看沈清漪。
沈清漪站在灰暗的光線裡,神色平靜,不像賭氣,倒像把往後的日子都想透了。
“你可知這牢門一關,可不是三日五日?”陳師爺將紙放在桌案上,語氣不重,卻有試探的意味。
沈清漪沒有猶豫:“三日五日是熬,三年五載也是熬。只要能守住這支筆,我不覺得苦。”
陳師爺沉默片刻,把陳情書重新摺好,端著杯中的茶水喝了一口。
沈清漪在等陳師爺的回答,見陳師爺久久沒有開口,她落寞地回到座位上,神情看著委屈得像是就要哭出來了。
她提起筆,蘸了蘸墨,不再期待,落筆也格外慎重,像是最後一次再坐在這裡摘抄一樣。
就在這時,陳師爺終於開口了,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有件事問你。”
沈清漪停下筆,抬頭看他。
陳師爺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來,沒有繞彎子:“我跟你師孃商量了一夜。你要是沒地方去——”
他頓了一下,像在等這句話自己落穩:“你願不願意,做我們的女兒?”
沈清漪坐在那裡,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頁空白的紙,看了很久,然後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陳師爺不同意她繼續留在牢裡,因為他為她找了一條更好的路——做他的女兒。他能在這府衙中庇護她,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讓她進文房。
她沒想到。
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怕驚著什麼:“……您說什麼?”
陳師爺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比剛剛穩。
過了很久,沈清漪開口了:“我沒有想過……會有人願意收留我。”
陳師爺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桌後,等她做出決定。
沈清漪低頭重新拿起筆,翻開那頁空白的紙,在紙面上寫下了幾個字:“拜帖。”
窗外的光落在那頁紙上。沈清漪低頭,在第一行開始寫自己的名字——沈清漪。
沈清漪低頭握著筆,紙面上那三個字寫到一半,一滴淚落在“清”字的旁邊,洇開了一小團。
她的手也在抖。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握著筆,懸在紙面上方,像那句話在喉嚨裡卡住了,筆落不下去了。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陳師爺會搖頭,想過他會說“你寫完了狀紙就走吧”,也想過他什麼都不說,只是把桌角那摞卷宗收走,讓她自己明白那扇門不會再開了。
她唯獨沒有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來接她。
她在心裡又讀了一遍那句話——“你願不願意做我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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