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廚房的時候,陳師爺正往鍋裡倒了水,灶膛裡的火苗也被他重新點燃了。
沈清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蹲下去伸手:“我來吧。”
陳師爺沒有讓開:“不用你燒。”
沈清漪沒有把手收回去:“我會燒。”
陳師爺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斷這話是不是真的,然後把火鉗遞給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點,別讓火滅了。”
沈清漪蹲在灶膛口,握著火鉗,又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竄起來,舔著鍋底,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
陳師爺見沈清漪把火燒旺了,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前院去了。
沈清漪看著那團白汽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升到房梁底下,慢慢散開。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掌懸在蒸汽上方,隔了一段距離,熱意貼著掌心,溫的,不燙。她沒有收回去,就那麼懸了一會兒。
柳素雲從院子裡進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隻木盆和一塊乾淨的布巾,擱在灶臺邊沿,又彎腰從櫃子裡取出一隻皂角盒放在盆邊。
她看了一眼灶膛口的火,沒有多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水燒好了叫一聲,我幫你兌。”
沈清漪蹲在灶膛口點了點頭:“嗯。”
她把一根柴火塞進去,火苗騰起來,舔了一下鍋底。她的臉被熱氣烘得發燙,但她沒有往後退。
她看著灶膛裡燒得正旺的火——金紅色的,中間那一截最亮,跳動著往上躥。她低著頭,看了很久。
這天晚上,是柳素雲幫沈清漪兌好了洗澡水,也是柳素雲幫沈清漪搓的澡。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給沈清漪搓澡。以前,在沈家的時候,她每天都洗澡,根本用不著拿著一塊粗布在背上用力搓。
沈清漪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她覺得柳素雲達的力氣比林秀蘭的大多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沈清漪覺得柳素雲手上這力氣給勁,像是搓掉了她的一層皮,讓她有種蛻皮獲得重生的感覺。
洗完澡後,柳素雲把沈清漪拉到灶臺旁烘頭髮。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鍋裡的水沈清漪已經用了三鍋。這一鍋熱水是給陳師爺燒的。
此時此刻,柳素雲藉著灶膛裡的火光,幫沈清漪捉藏在頭髮裡的蝨子。
她用手指撥開她的頭髮,在靠近後頸的髮根處找到一隻,掐住放在灶臺邊上碾死了。她的手沒有停,又撥開了另一片頭髮,隔一會兒掐掉一隻,在灶臺邊沿碾死。
沈清漪趴在柳素雲的腿上,只覺得渾身輕鬆。灶膛裡的火烘得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覺得很舒服,像是在做夢。
“我這是在做夢嗎?”沈清漪的聲音很輕,像怕把什麼驚碎。
灶膛裡的餘火映在她們兩個人身上,牆上的影子微微晃動。隔了一會兒,柳素雲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高,但穩:“不是做夢。”
沈清漪將頭抵在柳素雲的膝蓋上。
柳素雲感到膝蓋上一陣濡溼——沈清漪哭了。她什麼都沒說,輕輕地拍了拍沈清漪的頭,繼續幫她捉蝨子。
這天晚上,沈清漪躺在床上不願意閤眼。
被子是乾淨的,有一股皂角曬過太陽之後留下的味道。
她躺下去的時候脊背貼著床板,先是覺得太軟了,不像她那三年睡的那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