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很久,她聽見他說:“……你爹?”
沈清漪沒有接。
又隔了很久,對面男牢傳來一句很輕的話:“你叫什麼?”
她不打算說,但那個女人死了,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叫沈清漪,她不想死的時候也沒有人知道她叫什麼。
她說:“沈清漪。”
對面安靜了三息,然後傳來兩個字:“蕭峙。”
他說完就靠回了牆邊,鐵鏈響了一聲,然後沒了動靜。
沈清漪知道,在蕭峙剛進來的時候,就聽見獄卒在喊了。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放了下來。她從頭到尾沒有往對面鐵欄那邊看過——牢裡太黑了,看了也看不見。
她沒有把“蕭峙”和囚車上那一眼的男孩連起來。她不知道對面坐著的人就是昨天和她同坐囚車經過城門的人。
但對面卻藉著那道巴掌大的光,知道她就是昨天同他一起經過城門的女孩。
在他說“女囚?這麼小,犯什麼事了”的時候,他已經看了她很久了,只是她不知道。
蕭峙靠在男牢的鐵欄邊,從一開始就看見了——那道光線只夠照亮她的肩膀和半張低垂的臉。她瘦得不像話,囚服在她身上像一件蓋在枯枝上的舊布。但他認得她,他認得那截下巴的弧度,和在囚車錯身而過時他一眼掠過的側影。
昨天,兩輛囚車並排經過城門,他轉頭看見她,她也正好側過臉來。她像一棵被吹歪了的竹苗,那樣細,又那樣瘦,但還沒有斷。
他沒有看見她哭,也因此記住了她。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也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她和他一樣——不該在這裡。
她確實不該在這裡,也沒想到她竟然比他還要悽慘。至少,他的父親若非身陷戰事脫不了身,一定會會想方設法還他清白。
明明是一個背後無依、眼前無望的人,但她卻比他更加沉得住氣,明明深陷領域但眼裡卻多了昨日沒有的凌厲和光亮。
她太特別了,特別到讓他無法忽視。
三十天。蕭峙有時會隔著鐵欄說話,沈清漪偶爾回一兩句。
大部分時間她沉默。她在牆上用石頭——刻的是甬道盡頭那面牆上官府統一抄錄的獄令摘要。
這是朝廷要求各府大牢“置律於壁”的舊制遺留,掛在提審區那一側的牆上。每個被帶出去放風、被押去過堂、被拖去受刑的人,都會從那面牆前面經過。
沈清漪是在被押去提審的一次往返途中,看見了那面牆。她只經過兩次,每次只有半炷香的工夫,但她把能看清的句子一句一句背下來了——先背在腦子裡,回到牢房之後,用石頭在牆角能照到光的那一小片牆面上刻下來。
她能識文斷字,也多虧了她的母親林秀蘭。
林秀蘭是江南趙氏庶女。趙家祖上做過官,到她父輩時已經敗了,但架子還在——家裡請過先生,女兒們跟著認過幾年字。她是庶出,學得不如嫡女多,但《女誡》《列女傳》是通讀過的,賬本也能看個大概,只是嫁進沈家之後沈文昭不讓她碰這些,說“婦道人家看什麼賬”,她便不看了。後來家裡那些賬冊她再也沒翻過,不是不會,是沒人問她會不會。
沈文昭從來不覺得女兒讀書有什麼用。他說過一句很刺人的話:“女兒家識幾個字,夠寫嫁妝單子就行了,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