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秀蘭不認。她不敢當著沈文昭的面說什麼，但她在夜裡點了油燈，把《千字文》攤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沈清漪認。她教得小心翼翼——聲音壓低，燈芯捻短，從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
沈清漪學得快，林秀蘭教完《千字文》就不知道往下教什麼了，但沈清漪自己會找。她在書房角落裡翻到過舊書，在沈文昭不要的廢紙堆裡撿到過半本《論語》，在周姨娘燒東西之前從火盆邊抽出來過幾頁不知道什麼書。
她看得雜，雜到她也不知道自己都讀過什麼，只知道讀到的東西像種子，不知道哪一顆會在哪一天長出根來。
偷偷教她識文斷字，是林秀蘭唯一沒順從沈文昭的地方。只是可惜了林秀蘭教她的這些，她這輩子都沒有派上過用場。
沈清漪在牆上刻這些，不是為了背給別人看——是為了給自己看。她把那些字一筆一畫地刻下來，像在種什麼。
蕭峙趴在鐵欄上看她刻了三十天，終於忍不住了：“你刻那個幹嘛？你還能出去？”
沈清漪沒停筆：“能。”
蕭峙：“你怎麼知道自己能出去？”
沈清漪：“因為我不想死在這裡。”
蕭峙沉默了。他靠在鐵欄上，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我也想出去。”
第五十天的夜裡，軍法處的人來提蕭峙。
他被押出去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壓低聲音說：“你別死。你出去了，要是沒地方去，去鎮北軍找我爹——報我名字，讓他管你飯。”
沈清漪這才看見他右眉那道淺色的疤，才知道他就是那日在城門口遇見的囚車裡的男孩。她隔著鐵欄看他：“你自己都出不去，還管我？”
蕭峙咧嘴笑了：“我命硬。”
他被押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沈清漪想了很久——在他被推出甬道之前——她張嘴說了三個字。沒出聲，但蕭峙看懂了。她也在說：你別死。
沈清漪看著蕭峙走到甬道口，往女牢方向側了一下臉，說了一句話，然後他走了。
她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
蕭峙被押走三天後，一個穿著灰布袍的老頭子來提審舊案。他端著茶杯，隔著鐵欄在沈清漪的牢門前停了下來。
沈清漪注意到有人來了，但沒去看他，仍舊專注刻字。
他留意到她的手指被石頭磨出了水泡和血跡，手腕上一道青紫，但她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眼神專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那面牆上的字他認識——那是官府刻的獄令摘要，他是師爺，自然背得出每一句。這個女孩刻的不是原文，她刻的是她背下來的版本。字跡雖小，卻透露出她識字，而且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照貓畫虎的“識字”，更像是在整理、在思考——“稱冤者，即與推問”被她刻在牆上了，她還在底下加了一行她自己想出來的小字。
陳師爺靠近了牢門，想將那段小字看清楚，但那字太小，他實在看不清楚。
他開口了：“你識得字？”
“認得一些。”
“在哪裡學的？”
“我娘教的。”
“你娘也識得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