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這間乾淨的屋子裡站著,像一滴墨水落在一張白紙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桌面上那道陽光從窗臺挪到了桌角。她聽見外面有人走動的腳步聲,聽見遠處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聽見風吹動書頁的響聲。然後她聽見一個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不緊不慢。
陳師爺走過來的時候,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站著幹什麼?進來,坐。”
沈清漪等陳師爺走進去之後,才跟了進去,但仍舊是在門口站著,也沒有坐。
陳師爺走到擺放著茶杯的那個桌子上,端起桌上早已冷卻了茶喝了一口。
他坐下來翻開一本卷宗,頭也沒抬,說:“今天先抄這卷。”
沈清漪怯怯弱弱地伸手把那捲卷宗拿過來,翻開第一頁。
陽光落在紙面上,字跡很黑,墨還沒幹透。她拿起筆,蘸了墨,然後寫了第一個字。
手生了。
她蘸墨的時候,筆尖在硯臺邊沿颳了兩下,颳得不夠,第一筆落下去就洇了一團。
她停下來,看著那團墨在紙上慢慢滲開,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沒有抬頭看陳師爺,也沒有撕掉那張紙。
她只是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在一邊,重新蘸墨。這一次刮乾淨了,但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手腕是僵的。
等她終於適應了手中的筆,才攤開一張新紙開始謄寫。
她抄了大約一個時辰。
這中間陳師爺沒有抬頭看她一眼,也沒有說任何話。他翻他的卷宗,喝他的茶,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
她抄到一半的時候,聽見自己的手腕咔了一聲,酸了。她停下來,甩了一下手,又繼續寫。她抄完這卷的時候,桌面上那張空白紙已經寫滿了。
她的手腕發酸,指節上沾了一小塊墨跡。
她放下筆,把那摞卷宗合上,放回桌角。
然後她坐在那裡,等著下一步指示。
陳師爺沒有抬頭,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他放下了手裡的書,在沈清漪的案前立了片刻,說了一句:“重抄。”
沈清漪沒有說話。她伸手把那摞卷宗重新拿過來,翻開第一頁,重新抄。
窗外那道光從沈清漪的手腕上移到了桌沿,又移到了牆上。
她不知道抄了多少頁。她只知道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背挺直了。那是她這五十多天以來,第一次把背挺直。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著這件事——直到陳師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路過她桌前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寫的字,只是看了一眼她握筆的手指——指節上那一塊墨跡,還溼著。
他什麼也沒說,端著他的涼茶走了。
進入文房的第一天,沈清漪就這樣坐在文房那張桌前,抄了一整天卷宗。陳師爺從她桌邊經過三次,沒有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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