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林秀蘭日日都在牽掛著她，可她也知道，林秀蘭是那樣的軟弱，軟弱到即便是心疼她也不會忤逆沈文昭。
陳師爺讓她看看自己這身衣裳。
沈清漪身上那件囚服已經穿了將近一年，袖口磨薄了，風從衣縫裡灌進來。她晚上靠著牆坐著的時候，能感覺到地底的冷氣從稻草下面慢慢滲上來，裹住她的腳踝。
“試試。”陳師爺說。
“我不能收。”
陳師爺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卷宗，說了一番讓沈清漪頗為震驚的話。
“你不收這雙鞋，你不欠她，她就欠你。她欠你一份翻案之恩，這輩子都還不清。你收了，她才能放下。”
“你要做的，不是不收這雙鞋，而是讓他們以後都不需要送鞋。”
沈清漪大為震撼。
陳師爺再次示意她看看那件棉襖。
沈清漪把棉襖提起來抖開，領口縫著一塊里布，針腳整整齊齊。她攥著那件棉襖，指節發白。
陳師爺示意她也試試那雙棉鞋。
她低頭看著那個布包，把棉鞋拿出來，穿上了。
陳師爺點了點頭，又語重心長地說：“人不能太乾淨，太乾淨的人，別人沒法靠近你。你替人翻案，別人替你納鞋——這才是人跟人之間的來往。你欠她一雙鞋，她欠你一條命。這賬永遠算不清，才算得清。”
“但你記住，凡事要有個度，永遠都不要忘記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
沈清漪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棉鞋，把棉襖疊好收進櫃子裡，沒有穿。
“我記住了。”
她坐了下來，低頭蘸了墨，筆尖落在紙面上，開始靜下心來抄寫卷宗。
當天晚上，沈清漪回到牢房，靠著牆，掰開何大勇姐姐送來的餅，慢慢嚼。
餅涼透了，硬，要嚼很久才能嚥下去。
她反覆想著陳師爺的話——“……讓他們以後都不需要送鞋。”
她靠著牆，閉著眼，聽頭頂的滴水，一下一下落在石頭上。
她把手伸進袖口，摸到那頁疊好的紙，沒有抽出來。
她不會忘記她是誰。
她看著滿牆的字——因為陳師爺的緣故，她的牢房門口多了一盞油燈，讓她能看清自己刻在牆上的字，也讓她能看見自己刻下的那一行行小字。
她不會忘記她將要做什麼。
第二天她走進文房，腳上穿的還是舊鞋。
她坐下來，翻開卷宗，重新蘸了墨。窗外的光落在她手邊。她低頭開始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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