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沈清漪很晚才回牢房。
她在等一個人，但是這個人這幾天一直都沒出現。
沈清漪每天坐在文房裡抄卷宗，桌角那摞公文每天都有人來收走，又有人送來新的。孫趙氏的那捲她一直隨身攜帶著，這幾天卻沒有再翻動過。
第五天下午，陳師爺忽然從外面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端著那杯茶，走路的節奏和往常一樣。
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翻了幾頁卷宗，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落定的事：“李趙氏的案子，翻過來了。”
沈清漪的筆停在紙面上。
她記得那天，李趙氏的弟妹跪在臺階上，手裡捧著狀紙，嘴裡喊著“若嫂有罪，妾身認領其刑”。
陳師爺低頭翻了一頁卷宗，補充了一句：“刑部重新核了證物，銀鐲內側的刻痕和嫁妝單子對上了。她男人當年說她偷東西，根本就是在胡扯。”
沈清漪沒有抬頭。她在回味陳師爺說的話，她好像悟到了什麼。
李趙氏的案子翻過來，是因為銀鐲內側的刻痕還在，和嫁妝單子對上了。孫趙氏的案子卡住了，是因為銀鐲內側的刻痕被人抹掉了。同樣有嫁妝、同樣有丈夫指控、同樣涉及銀鐲上的“趙”字——區別在於，一個“字還在”，一個“字沒了”。
但是：只要證明孫趙氏的銀鐲子上的那個字存在過，案子就能翻！
她手裡已經有了證據：入庫記錄上寫著“內側刻一字，似為‘趙’”，這個字還在紙上。
她竟然忘了！
她不需要讓銀鐲重新長出字來。她只需要讓那份記錄說話——把“入庫時寫了什麼”和“提審時證物什麼樣”放在一起，中間的空白就是答案！
劉德勝能抹掉銀鐲上的字，但他改不了入庫記錄上的那行字！
沈清漪激動地一躍而起，臉上是許久不曾見過的笑意。
陳師爺抬頭瞥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翻了一頁手中的卷宗。
這些天，他都在暗中觀察沈清漪，看沈清漪能不能夠自己獨立斷案、獨立寫狀紙。但是事情曲折，沈清漪繞來繞去倒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他便只能出現一下，推她一把。
他不知道他能把沈清漪推到什麼位置，但至少，眼下，沈清漪成長了。這就足夠了。
沈清漪掏出孫趙氏的那捲卷宗，低頭看著卷宗上那一行批註，在紙頁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話：“入庫記錄載‘內側刻一字，似為‘趙’’。證物記錄與實物不符，劉德勝為當值經手人，應列為證人。若否認，按《大明律·刑律·詐偽》‘證物與案由不符者，經手人以偽證論，杖八十，徒三年。’”
她擱下筆，把那頁批註夾進卷宗裡。
陳師爺看了一眼她寫的字，翻到下一頁卷宗：“你查了多少？”
沈清漪沒有抬頭：“入庫記錄、提審日期、劉德勝當值的時間、茶肆見面的次數，對得上。”
陳師爺合上卷宗：“那你還缺什麼？”
沈清漪的手停了一下：“缺他說那句話，要用他的嘴把他和孫志文連起來。”
陳師爺沒有接話。他站起來，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那就讓他說。”
他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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