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爺看著沈清漪臉上的表情陰雲變幻，似乎也在想些什麼。
但陳師爺也沒料到，沈清漪再張口，問的卻是：“我還能在這兒寫狀紙嗎？”
陳師爺端著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又默默地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沈清漪接著說：“孫趙氏的案子還沒翻過來呢！”
陳師爺看著她，似乎有些看不明白：“你還要寫？”
沈清漪愣了：為什麼不寫了？
她沒有迴避陳師爺的目光，也沒有低頭：“嗯。”
陳師爺把手裡的卷宗合上了，端詳她一會兒，才慢慢說出一句話：“你的案子要翻了，你可以像那些女兒家一樣過自己的日子了。這間文房、這張桌子、這一摞卷宗，待了這麼久，還不夠？”
沈清漪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的話在腦子裡放了一整遍，然後說了一句：“我當初蹲在牆角刻那行字的時候，想的是活著。現在我活下來了，可以替人翻案子。”
“今天，我不但活了下來，還能走出去，我就能查更多的細節，翻更多的案子，讓更多的人能像我這樣走出去。”
陳師爺沉默著，桌上茶杯裡的茶早已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又輕輕地放下了。
沈清漪接著說：“我在這裡習慣了，這間文房的桌子、卷宗、你擱在桌角那杯茶的位置，我閉著眼都知道在哪。”
“出去了，我不知道該去哪。”
陳師爺沒有開口。
沈清漪的話裡竟然帶了哭腔：“若是出去了就不能翻案子了，那我寧願一輩子待在這裡。”
陳師爺笑了。他不是笑她天真，而是欣慰，笑自己沒看錯人。
沈清漪愣了，她以為陳師爺不信。
聽見門內的動靜，倚靠在門框上聽耳朵的獄卒樂了：“這是抄卷宗抄魔怔了，寧願蹲監獄，也要給人抄案子。”
他本來覺得自己說這話挺好笑的，說完自己齜著牙在那樂。發現沒有一個人跟著他笑，又斂了神色，覺得沒意思得很。
他衝陳師爺說：“陳師爺，她想抄就讓她抄嘛！這女娃辦事，我看著挺穩當！”
“她若是走了，你再另外找個人，指不定沒這女娃好使。”
陳師爺哪裡不知道這番道理。只是，若是沈清漪一輩子在牢裡，那麼那些卷宗裡記載的秘密也會一直被關在牢裡出不去，但若是沈清漪出去了，有些秘密就藏不住了。
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本朝還沒有女狀師。
沈清漪以前是囚犯。衙門裡抓了好使喚的犯人乾點雜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若是從外面僱個女人來幹活，不出一天就能傳遍整個府衙。
陳師爺不是不想用沈清漪，而是，這事兒這麼辦不穩妥。
但怎麼辦才穩妥，他還要想一想。
見陳師爺一直不鬆口，沈清漪心裡失落，也像個孤獨前行的人突然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一旁的獄卒心有不忍，說了一句：“沒那麼快出去。出去之前，就讓這女娃接著在這裡幹唄！人啊，能做些什麼，日子就沒那麼苦，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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