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跪在地上點了點頭。
“本官想再問一句。”
沈清漪抬了頭。
“你替旁人寫了那麼多狀紙，三年不曾替自己喊過一聲冤。如今忽然要翻案，要重審，要出獄。”楊秉正的聲音平緩，卻一字一字像秤砣落定，“本官想知道，是不是你幫別人寫了太多，寫得倦了，自己的筆不想再動了？”
堂上靜了一瞬。
“你是不想寫了，才想出去？”楊秉正盯著沈清漪，緊接著又問。
沈清漪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那雙手寫過旁人的苦楚，翻了幾個案子，但孫趙氏的案子卻翻得太慢，翻得太過簡單。孫趙氏死在了牢裡，她本可以努努力早點把案子翻了，但是她是一個犯人，她出不去。
雖然她不知道，孫趙氏出獄了是否還能保得住自己的性命，但至少，她能出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稍縱即逝：“大人說錯了。”
楊秉正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民女不是因為不想寫了，恰恰相反——是因為想寫的太多了，更想早一點、快一點幫她們把案子翻過來。”
聽到這裡，陳師爺手裡的筆顫了顫。
他提醒過沈清漪，本朝還沒有女狀師。槍打出頭鳥，刀砍地頭蛇。她不能心急，更不能在堂上透露出自己想要繼續在文房裡面翻閱卷宗的想法。否則，她很可能永遠都無法再踏入文房。
但他也沒料到楊秉正會一直抓著這件事不放。
他在心中哀嘆，沈清漪定是再也進不了這府衙的文房了。
“你可知本朝開國至今，從未有過女狀師？”楊秉正的聲音不高不低，“替人寫狀紙、上公堂、辨曲直，那是訟師的營生。而本朝的訟師，沒有女人。”
堂上安靜了一瞬。這話不輕不重地落下來，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無聲盪開。
“民女知道。”
楊秉正微微眯起眼，似乎是在懷疑：“你知道？”
“民女替人寫狀紙時，從未署名。”
“你不願署名？”
沈清漪剛想說“不能違背慣例”之類的話，但話到嘴邊似乎又明白了什麼。她驚詫地抬起頭來看向楊秉正，只見楊秉正的眼中藏著淡淡的笑意。
她明白了。
她話鋒一轉，也磕了頭：“民女願意！”
陳師爺聽到沈清漪的這幾個字，嚇得筆尖抖了一抖。他沒反應過來，楊秉正何時同意讓她進府衙了？
陳師爺呆愣愣地提著筆，看著楊秉正。
楊秉正卻不看他，只是繼續盯著沈清漪的眼睛，像一把細篩，要把她每一絲退縮和膽怯都篩出來：“不分親疏？”
沈清漪跪伏在地，擲地有聲：“不分親疏，只分對錯；不看重輕，只看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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