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沈清漪面前，他的目光始終釘在沈清漪臉上：“你要記住你今日說的話。”
沈清漪跪拜：“民女定當時時牢記於心。”
楊秉正拍手大呼“好！”，震得堂中餘音繞樑，震得屋簷顫了一顫。
守在門口的衙役下意識挺了挺脊背，簷角的灰塵也簌簌落下幾縷。
沈清漪的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頭來。
楊秉正已經重新坐在了公案後。他望著沈清漪，眼裡那層審慎的寒光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亮的東西——像在暗室裡捂了許久的一粒火種，終於遇到了風。
“本官審案三十一年，見過太多狀師。有巧舌如簧的，有顛倒黑白的，有為了銀子能把活的說成死的。這些人寫狀紙，寫的不是理，是伎倆。”他頓了頓，“你不是。你是為理執筆的人。”
沈清漪沒有說話，但眼眶微微發燙。
“但本官要提醒你三件事。”楊秉正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後你替人寫狀紙，第一筆落下去之前，先問自己三個問題：這人說的是否屬實？你的證據能否支撐？若輸了，你替人寫的這份狀紙會不會害了這個人？”
沈清漪的唇輕輕抿了一下，點頭。
楊秉正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替人伸冤，要替人把路走到頭，不能把狀紙遞上去就完了。要跟進、要追問、要知道這狀紙最後落到了誰手裡、那人有沒有看、看了之後做了什麼。紙上的字要等它發了芽、開了花、結了果，才算數。”
“第三，”楊秉正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你一個女子做這一行，會有人嘲笑你、輕視你、不認你的字。你不要跟他們吵。你只要把狀紙寫得更紮實、更無懈可擊，寫到他們挑不出錯來，寫到他們就算不想認，也不得不認。”
他放下手，聲音沉緩下來：“本官今日翻你的案子，不只是要還你一個清白。本官是要讓你騰出手來，替那些進不了這扇門的人遞狀紙。你聽懂了嗎？”
沈清漪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它淌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她朝楊秉正深深福了一禮，聲音是啞的，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民女聽懂了。”
楊秉正攤開沈清漪的卷宗，落筆寫下兩行字——“其情可憫，其志可嘉。此案翻異屬實，准予銷案。”
後來，陳師爺告訴沈清漪，在堂上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就算楊秉正不許她再踏進文房，他也會帶卷宗回家，讓她在家裡看，讓她在家裡寫。
但沒想到楊秉正竟然會給沈清漪開這樣的先例。
沈清漪有些侷促。她覺得似乎欠下了楊秉正什麼。
但陳師爺卻說：“楊秉正人如其名，辦事公正有法度，魄力十足，也可謂是剛正不阿，最恨特權，更不屑於給人開先例。他在刑部待了三十一年，從來不開先例。他給你開了，說明你那句‘翻一個算一個’，他聽進去了。”
“他批的是銷案文書，依法辦案，但他留的是你這個人。不是看在誰的面子上。他留你，是因為你手裡的這支筆還能用。”
沈清漪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這天，周清平來了。他從別人嘴裡聽說沈清漪的案子翻了。他是一路跑著來的。
進門的時候，門檻幾乎絆了他一個趔趄，他單手撐住門框才穩住身形，胸脯劇烈起伏著，額頭上亮晶晶一層汗。他看見沈清漪坐在那張桌子後面——眼睛猛地一亮，嘴巴張開，喉嚨裡那聲歡呼已經衝到舌尖了。
但他看見了陳師爺。
陳師爺正坐在桌案後面，手上不緊不慢地研著墨。他頭也沒抬，只從墨錠轉動的節奏裡透出一點存在感——不重，不壓，就是在那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