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平站在沈清漪身後，看看那個漸漸走遠的背影，又轉頭看看沈清漪的臉。
她的目光還落在巷子那一頭，那裡已經沒有人了，只有暮色像水一樣慢慢地漫過來，把那條窄長的巷子一寸一寸地填滿。
周清平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他一直在那兒？”
沈清漪沒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從巷子那一頭收回來，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有些發紅，是剛才鎖著那人頸側的時候被力道勒出來的。
她把手收進袖子裡，沒有再看。
“走吧。”她說了一聲，轉身往巷口走去。
周清平沒有再問，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落在石面上，像兩顆被不同力道丟擲去的棋子。
走了十來步，周清平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腳下快了兩步跟上沈清漪，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姐。”
沈清漪放慢了腳步，沒有回頭。
周清平左右看了一眼巷子兩頭——沒人，連窗子裡的燈火都還沒亮起來。
他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你上回讓我查的那三個人，我託碼頭上的老孫頭去摸了一下底。老孫頭在戶部衙門有舊識，旁敲側擊地遞了幾句話，回話說——那三個人，都找不著了。”
沈清漪的步子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周清平繼續說：“林經綸，原戶部軍需司主事，調去京城糧儲司之後不到半年就告了病，說是身子不濟，請了長假回鄉休養。可老孫頭找人往他原籍遞了話，他老家那邊的人說，他壓根沒回去過。”
他又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周安和，升了戶部郎中之後，幹了不到一年就外放了，說是去了南邊的某個府衙做同知。可老孫頭託人查了一下那一年的外放名錄——根本沒有他這個名字。”
沈清漪的步子終於徹底停了下來。她站在巷子中間，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還沒來得及收住的筆畫。
她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來：“劉子軒呢？”
“劉子軒更邪乎。”周清平說，“順天府經歷司那邊的人說，他調過去不到三個月就辭了官，說是家中老母病重，要回鄉侍疾。可老孫頭託人到他原籍的縣衙查了一下戶籍底冊——他那年壓根沒回去過。他像是一齣了順天府的門，就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說完這三段話，巷子裡安靜了下來。
遠處的街市傳來幾聲模糊的叫賣，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傳過來的。
沈清漪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想起了方才看到的那個潦草的“劉”字——原來，那個字不是劉子軒留下來的。
那麼，是誰在模仿他的字跡，偽造他還在位的跡象呢？
又為什麼要偽造呢？難道劉子軒的辭官並非出於他本意？
那他又躲在何處？
沈清漪沒了頭緒：三個人——一個告病未歸，一個外放無名，一個辭官失蹤。三個人都從原來的位置上被挪開了，然後又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了，像三粒被人從棋盤上拿走的棋子，放進了某個誰都找不到的暗格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他們三個人，是被人藏起來了。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要麼是死了，要麼是被人換了個身份，塞進了某個永遠不會有人翻到的角落。”
周清平站在她身後，夜色已經把他的臉隱去了一大半，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