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層年輕人被自己查到的東西驚了一下之後、還沒完全壓下去的餘震:“……那還差嗎?”
沈清漪轉過身來看著他。
暮色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把那層平時看不出來的疲倦和另一些更硬的東西都一併映了出來。
她沒有猶豫太久:“查!但要換條路。他們既然被人藏起來了,那就說明藏他們的人還在。我們就去查那個藏他們的人。”
周清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跟在沈清漪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巷子。
這天晚上,沈清漪將那枚玉佩塞到了抽屜的最深處。她不知道的是,那團黑影依然準時準點地躍上了院子裡的那棵樹上。
牆外樹底下的蕭十三搖了搖頭——簡直無話可說。
第二天下午,日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在桌面上落了一道斜斜的光痕,像一把被拉長了的尺子。
沈清漪坐在文房的桌案前,面前攤著與顧清有關的那幾卷卷宗。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指尖停在了證物清單那一頁的邊緣。
清單的正文寫得規規矩矩,物件名稱、數量、來源、存放位置,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齊齊,似是規規矩矩毫無漏洞。
可在“涉案軍需”四個字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被人隨手批上去的,字跡比正文細淡,墨色也比正文淺了一層,像是用的筆不同,寫得也匆忙。
“據北境駐軍舊部稱,曾見涉案軍需經手人與北狄商隊有往來。”
她盯著“北境駐軍舊部”這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這幾個字說明了兩件事:第一,有人見過那批軍需的經手人跟北狄商隊接觸——是親眼看見的,不是道聽途說;第二,這個“舊部”還活著,至少在這行字被寫下來的時候還活著,因為寫這行字的人用的是“據……稱”,而不是“據……供述”或“據……遺言”之類已經過世了的說法。
但是,卷宗裡卻沒有任何記載——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收檔人的簽押……像是一句被人夾在紙頁縫隙裡、沒有來得及被收錄進正文的話。
沈清漪仔細瞧,這一行字跡末尾沒有收筆,像寫到一半被人叫走了,又或者像寫下這行字的人,本來也沒打算讓誰看見。
是誰寫下的這行字?
那個舊部又是誰?現在何處?
她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袋裡,然後站起來,把卷宗整齊地碼回原處。
她站在桌邊,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剛抽出嫩芽,在風裡輕輕地晃著。
她看了那枝椏一眼,像是透過它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北境,軍需,北狄商隊,一個活著的老兵,一句被寫在邊角的話。
這些東西像一顆一顆散落的珠子,她還沒有找到把它們串起來的那根線,但她又將它們找出來了。
這一次,最終又會是查無可查嗎?
她轉身走出文房,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走出這個地方。
日光在她身後慢慢拉長,把她腳邊的影子拖成一道細瘦的暗痕。
從文房出來之後,沈清漪拐過了兩條街,沿著城南的方向走了一段路。
天色還亮著,街面上的攤販還沒有收攤,幾個賣菜的婦人坐在小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