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斗笠底下傳出來，不高不低：“你留下。替我看文房門口有沒有人轉悠。”
周清平站在巷口，朝她背影看了幾息，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行。”
她沒有多解釋，沒有回頭，走出巷口之後拐上了城南那條道。
沈清漪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到東郊。
日光已經從山的那頭翻了上來，路邊的人家都稀疏起來，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
她沿著一條土路走到盡頭，看見那座破廟——圍牆塌了一半，門板歪斜著，簷角掛著幾片殘瓦，像是已經被風吹雨打了很多年。
她推開那扇歪斜的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
廟裡空空蕩蕩，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座空蕩蕩的臺基，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有一些雜亂的腳印，但看不出是新是舊。
她在廟裡站了一會兒，又走到後面看了一眼——一間塌了半邊的偏殿，地上散著幾根斷木，角落裡堆著一團發黴的草蓆，像是被人用過又丟下的。
有人來過的痕跡，但沒有在這裡生活的痕跡，更重要的是——沒有人。
她在廟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歇了歇腳，然後站起來，沿著土路往更遠處走了一段。
路邊稀稀落落地有幾戶人家，她停下來敲門，問了幾個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從北境回來的老兵，年紀大了，腿腳不好，說話帶北境口音。
有人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說沒見過；有人連門都沒開，隔著門板說了一句“不認得”；只有一個老婆婆開了半扇門，想了想說：“好像是有個人，但好久沒見了，不知是走了還是怎麼的。”
沈清漪沒有多問，謝過她，繼續往前走。
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她一直沒停下來歇腳，也沒吃任何東西——身上那塊餅在袖口裡揣了一整天，她忘了拿出來。
她走過了那幾戶人家，又沿著土路折返，在破廟附近又轉了一圈，然後在暮色裡停下來，四周空無一人。
天快黑的時候，她又等了一陣，還是不見人，這才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像是體力已經被一整天的行走掏空了。
那條土路在暮色裡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她走在那上面，斗笠壓得很低，像一個趕了許久的路的過客。
沈清漪回到文房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她推開門，屋裡還暗著，她沒有點燈，只是摸索著把斗笠摘下來擱在桌角，然後坐下來，緩了一會兒才拿起筆。
紙面上落下幾行字——“東郊破廟無人。附近人家無人見過老兵。可能需要換個方向。”
她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才端起桌上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的胃忽然絞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彎腰吐了，吐出來的是清水，胃裡沒什麼東西可吐的，只有那股空蕩蕩的酸意往上翻。
她撐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那塊餅還在她袖口裡揣著，一整天都沒有碰過，已經乾硬了，邊角微微翹起，像是被忘在那裡很久了。
她低頭看著那塊餅，沒說話。
周清平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了門檻邊。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他帶來的那塊餅掰了一半，遞給她，然後繼續蹲著，像一尊沉默的石頭。
沈清漪沒有吃，只是把它拿在了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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