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眼睛瞪得圓圓的：“那間庫房堆了多少年的舊卷宗你又不是不知道，潮得連耗子都不願意住！你睡一晚上，明天起來骨頭縫裡都能擰出水來！”
沈清漪抬眼看他：“上次給人歇過腳，已經收拾出來了。況且，我也住不了幾天。”
“幾天也不行！”周清平急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想走近些說話，又怕自己太沖動把她嚇退了，“那屋子連扇正經窗子都沒有，門板也薄，你一個人住在裡頭，半夜有人把門踹開了你跑都跑不掉！”
沈清漪看著他，語氣仍然平：“我把門閂上就行。”
“那門閂早就鏽了！”周清平幾乎是喊出來的，然後又像是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趕緊壓低了半度，但那股急勁兒一點沒減，“你就算把門閂上了，那門板一拍就散，你當是陳家的院牆呢？”
沈清漪沒接話。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小孩跟大人爭一塊糖，雖然急得滿臉通紅，卻又說不出更有力的理由來。
周清平被她看得有些發毛，聲音慢慢低了下來，可那股倔勁兒還在，梗著脖子站在那兒，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肯退。
“總之不行。”他最後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你要住就住我那兒。反正你住我那鋪子的後院就是比這院子強！”
“清平。”沈清漪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平得像一碗靜置了很久的水，沒有波瀾，卻讓周清平斂了神色，“我說了，我住文房。”
周清平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她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過來了——她不是不知道那間庫房不好住，她也不是沒想過住到他那兒去。她不肯去，是因為她不想讓他過多地捲進案子裡來。
“姐……”他的聲音低下去，“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沈清漪接了話，聲音依然平，“我要儘快辦完這樁案子。”
只有案子辦完了，沈府被連根拔起了，周姨娘才不敢、不能再在他們面前蹦躂。
周清平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見沈清漪模樣嚴肅，又低下了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把庫房的窗子修一修。那窗框鬆了好久了，不修的話夜裡透風。”
這天晚上，沈清漪回到陳家，在飯桌上把想暫時住在文房後面院子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陳師爺握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擱下，看了一眼柳素雲。他們兩個人用目光交換了一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文房後面那間院子，多年沒有好好收拾了。”陳師爺開口，眉宇間藏著一絲擔憂，“庫房裡堆的都是舊卷宗，窗子也破了，你一個人住在那兒——”
“我收拾一下就能住。”沈清漪接過話，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
柳素雲在旁邊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輕聲說：“清漪，你就安心住在家裡。有什麼事要辦的，早出晚歸就是，沒人會說你什麼。你一個人住在那邊的院子裡，夜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吃飯也沒個準點。”
沈清漪低頭看著碗裡的飯粒，然後開口說了幾句——她沒有說“我怕連累你們”這種話，只是說文房那邊離她要查的東西近一些，省得兩頭跑。
可陳師爺和柳素雲都是通透的人，聽得出她話裡那一層沒說明白的意思——她是不想讓那些盯著她的人也順帶著盯上陳家。她寧可住到那間破院子裡去，也不想讓他們捲進來。
柳素雲還想再勸兩句，陳師爺卻抬起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知道沈清漪想要做的事，沒有人能攔得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那你每天回來吃飯。不忙的時候，就回家睡。那院子只是給你白天歇腳用的，不是讓你長住的。”
沈清漪沒有推辭，點了點頭：“嗯，我每天回來吃飯。”
柳素雲在旁邊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了。她起身又給沈清漪盛了一碗湯，擱在她手邊的時候，輕輕地多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跟陳師爺告了假——今日，她要赴聽雨閣的詩會。
陳師爺正在翻一卷舊檔，頭也沒抬，只擺了擺手，像是說“去吧”——但他手裡那支筆在紙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紙面上落了一個沒寫完的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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