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閣在城南，是一座兩層的木樓，四面開窗，簷角掛著一串銅鈴，風一過就叮叮噹噹地響。
沈清漪到的時候，閣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周瑾看見她進來，眼睛明顯地亮了一下，站起來迎了兩步，又剋制地停住，語氣裡帶著一層特意壓過的驚喜：“清漪姑娘來了。”
沈清漪微微頷首，在他替她留的位置上坐下——靠窗，日光從窗外斜斜地切進來，正好落在她肩頭，把水青色的衣料照出一層柔和的暖光。
席間幾個公子哥的目光不自覺地往這邊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又不好意思直直地看，只好藉著舉杯的間隙偷偷地多瞥幾眼。
今日詩會的主題是周瑾定的，與“法”和“律”有關——出題的時候，有人打趣說周瑾是故意選了這個刁鑽的題目。
周瑾笑著沒否認，只說是“恰巧想到的”。
但實際上，正是那日他見沈清漪買了本《大明律例集解》，才特意選了這個主題。
席間有人嘀咕：“這題目未免太硬了些，作詩要寫到法度、律令、刑名，還得押韻有致，怕是要冷場了。”
旁人便跟著笑起來，都說今日怕是要看周瑾自己怎麼收場。
沈清漪聽著，沒有接話。她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張寫著題目的箋紙上，像是在心裡默唸了一遍，然後又放下來。
作詩環節開始，一炷香的時間裡，幾位公子絞盡腦汁，有的寫“刑名本為定國基”，有的寫“律令森嚴護萬民”，都算是中規中矩，不算出彩，也不算錯漏。
香燃到一半的時候，周瑾側過頭來看她，目光裡帶著一層“你若不想寫也沒關係”的體貼。
沈清漪沒有看他，只是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了幾行字。
她寫的是“法乃衡器，不在多寡，在平；律為繩墨，不在嚴寬，在直”，又續了幾句寫刑名之道的分寸與權衡：“持衡者手若偏，斤兩雖準，人心已傾；執墨者目若昏，曲直雖明，公道已失。刑名非以威服人，乃以理服心；律令非以罰止惡，乃以教止萌。重典之下，民畏而不敢犯；明律之中，吏清而不敢欺。然法貴在行，不貴在立；行貴在恆，不貴在急。一歲修十律，不如一歲行一法；十載立百條，不若十載守一諾。”
韻腳壓得穩，立意也比旁人深了一層——不歌頌律法的威嚴，也不抱怨法度的苛責，只說法度需要“人”來持，持法之人若偏了，再嚴的律也是虛設。
她擱下筆的時候，旁邊一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公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姑娘這詩，不像是寫的法，像寫的世道。”
沈清漪沒有接話，只把那張紙輕輕推了過去。
品評環節，幾首作品傳閱下來，沈清漪那一首被眾人傳了好幾遍。
有人輕聲唸了兩遍，像是要在舌尖上把那幾句話再品一品；有人把紙放下之後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有人乾脆放下茶杯，朝她拱了拱手：“陳姑娘這一首，我們今兒是寫不出來了，甘拜下風。”
還有人笑著朝周瑾說：“周兄，你這題目怕不是故意為難旁人，給陳姑娘留的罷？”
滿座皆笑。
周瑾被說得耳根微微泛紅，端起茶來假裝喝了一口，又放下，嘴角那層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品評過後有人起身罰酒，倒也不苦——輸了的喝一盞，贏了的也被眾人追著灌了幾杯。
周瑾替沈清漪擋了兩回，說是“清漪姑娘不善飲酒”，旁人便又起鬨說周瑾護得緊。
沈清漪坐在旁邊，只微微垂著眼，嘴角含著一層極淡的笑意，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水面，不深不淺，剛剛好夠讓人想多看一眼。
宴飲到一半的時候，席間有人藉著酒意說：“陳姑娘，方才咱們都是按題目寫的，不算盡興。不如這樣——咱們隨意點題，你隨意對答，如何？”
旁人紛紛附和，有幾個好事者已經搜腸刮肚地翻起冷僻的詩句和典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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