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放下酒杯，朝周瑾說了一句：“周兄，你這詩會開了多少回了，今兒這一回怕是最值的一回。往後你再說開詩會，我們可得先問一句——陳姑娘來不來。”
周瑾坐在那兒，耳根還是紅的，但笑意已經藏不住了。
他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沈清漪，目光裡帶著一種像是確認了一件事之後才有的、踏實的歡喜——她坐在窗邊，日光從她身後斜斜地切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裡。
他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端起來，慢慢地喝完了。他覺得自己今日這杯茶，喝出了從未有過的甜。
不遠處的廂房裡，趙恆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隻是路過歇腳，目光卻一直落在聽雨閣那扇敞開的窗子上。
他隔著半條迴廊的距離，聽完了沈清漪續的那首邊塞詩。那四句最後落在“故園梅落又重開”上的時候，他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鐵馬無聲踏月來……”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這句子不像是臨時想的，倒像是心裡頭存了很久的。”
他放下茶杯，重新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一層疏疏的竹簾，沈清漪的身影坐在窗邊，日光從她身後斜切進來，把她那件水青色的褙子照出一層柔潤的光澤。
她偏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含著一層不深不淺的笑意，像一池被風輕輕吹皺、又很快平復的水面。
趙恆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
他記得她——前幾日在寺廟見過一面，那時她穿得像個婦人，也不加打扮，像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農婦。可今日這一身打扮，那件水青色的雲錦褙子，那支銀簪，那副不卑不亢的談吐，分明不是小戶人家能養出來的作派。
他越看越覺得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容貌，是那股從容勁兒，像是見過些世面，又不屑拿出來說。
他想起周瑾那日緊隨她離去的模樣，以及今日忙前忙後替她擋酒、替她圓場、替她解圍的樣子——他心裡那股“不能輸”的念頭便像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慢慢地醒了過來。
他轉身走回桌邊，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杯底磕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再看窗外，只是朝著屋裡候著的小廝說了一句：“去打聽打聽，那個穿水青色衣裳的姑娘，是哪家的。”
詩會散場時，不過正午，日光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把整條街照得暖融融的。
周瑾從聽雨閣門口追出來：“清漪姑娘，我送你一程。”
沈清漪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也沒有答應，只是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來。
周瑾快走了兩步走到她身側，兩人並肩沿著街邊走了一段。
他沒有叫車，她也沒有說“不用送”，日光從側面落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高一矮，在青石板上慢慢往前挪。
走到鬧市區的時候，街面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在路邊的茶攤前停下來，像是認出了周瑾，又多看了他身邊那個穿水青色衣裳的姑娘一眼；有賣花的小販推著車經過，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連茶館二樓臨窗的座位上，都有幾個腦袋微微探出來往街面上望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那些目光並不明目張膽，可落在沈清漪背上，像是一根根細而密的針，輕輕地扎進衣料裡。
沈清漪在走到街口的時候停住了。她側過頭來看了周瑾一眼，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客氣而有分寸：“周公子，送到這裡就好。”
周瑾顯然還想再送一段，但他看了她一眼，又順著她的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終於意識到了那些從四面八方飄過來的視線。
他微微抿了一下嘴，把“我再送送你”那句話嚥了回去，換成了另一種語氣：“那……清漪姑娘自己小心些。”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層沒能完全藏住的、像是還要再站一會兒才捨得走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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