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反坐”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不重，卻像一枚釘子被不緊不慢地敲進了桌面。
堂上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漪身上，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周清平在堂外攥緊了拳頭，往前邁了一步，又被自己按了回去。
沈清漪沒有退。
她迎著韓世昌的目光，聲音仍然平：“韓大人不必先拿反坐嚇我。我既然敢站在這裡說這幾句話，就不怕您誣告我。”
韓世昌看著她，像是覺得她有點意思。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沈姑娘，你爹沈文昭當年把你送進牢裡的時候，我就在刑部。你蹲了三年，出來後查到的這些東西，拿在手裡覺得挺沉是吧？”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層笑意淡了一些，底下露出一點別的東西：“韓某不過是替人跑腿的，你今日把我堵在堂上，就不怕你爹怪罪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層篤定——像是捏著一張他以為一定管用的牌。
他查過沈清漪的底細，知道她當年在牢裡蹲了三年，一個字都沒有往外吐，替沈文昭把貪墨的罪名扛得嚴嚴實實。
一個願意替父親頂罪的人，怎麼會願意動自己的父親？
他等著沈清漪臉上露出遲疑，露出猶豫，露出哪怕一絲“這件事不能做得太絕”的神情。
但沈清漪沒有遲疑。
她站在堂下，看著韓世昌，目光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水：“韓大人，沈文昭沒告訴你，我爹三年前就沒了？”
韓世昌嘴角那層笑意僵了一瞬。
她站在堂下，看著韓世昌，目光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水：“韓大人，沈文昭沒告訴你，我三年前就沒爹了？”
韓世昌嘴角那層笑意僵了一瞬。
三年前。他經手過那樁案子，他知道那一年沈文昭往沈清漪身上扣了什麼罪名——不只是貪墨，還有通敵。通敵是死罪，按律當斬。沈文昭把那本假賬塞進她書案的時候，就沒打算讓她活著從牢裡出來。
他看著沈清漪——很顯然，她已經知道了。但她卻還表現得這般平靜，韓世昌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小看了她。
沈清漪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在那間牢房裡數磚縫的時候，就明白了一件事——沈文昭要的不是我替他背鍋，他要的是我死。”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堂外槐樹葉子在風裡翻動的聲音。
錢永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那兩位戶部官員低著頭，誰也沒有動。
跪在地上的週二把腦袋垂得更低了。
“我出獄那天，貪墨的案底被燒了，通敵那樁案子的卷宗也一併被燒了。兩樁案子一起銷，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沈清漪繼續說，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地割著一根已經斷了的繩：“可我心裡清楚，那樁通敵案不是銷了——是被人壓下去了。”
“壓它的人，是韓大人您。您替沈文昭把這件事做乾淨了。”
韓世昌的臉色一層一層地往下沉。
“是，我從前是沒揭發他。”她說，“是因為我覺得，沈文昭給了我一條命，我還他一條命，我替他擔這罪，就當他把我這條命收回去了，從此以後便兩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