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點了一下頭。
她站在臺階下面，沒有走，也沒有再進去——她在等什麼。
公堂裡頭，錢永昌正對著那份狀紙發愣，蕭十三站在堂下，週二跪在地上，兩個戶部官員面面相覷。
堂上那盞涼透了的茶還擱在案角，沒有人去碰。
不多時，公堂側門被推開，陳師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手裡抱著一摞紙，紙頁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一張的抬頭寫著“陸懷安私販官糧案複審呈文”。
他走到堂下，沒有看沈清漪，也沒有看蕭十三，只是朝錢永昌拱了拱手，把那一摞紙擱在案前。
“錢大人，”陳師爺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老朽文房陳師爺，替沈清漪遞一份複審呈文。陸懷安案的複審材料，證詞、舊檔、時間線、經手人簽押，一一列明。此案原判有重大疏漏，請大人過目。”
錢永昌看了一眼那摞紙，又看了一眼堂下的蕭十三，又看了一眼站在堂外的沈清漪。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把那摞紙拿起來，翻到第一頁，看了幾行。
然後他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他的臉色在紙頁翻動之間，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錢大人。”蕭十三在堂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一根不輕不重的線，把堂上那幾方人的注意力都牽住了，“陸懷安的案子複審，草民方才已經說了。”
“但草民這裡還有一件事——這樁案子當年在大理寺複核時，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韓世昌在審錄批註上寫了‘存疑待考’，可複核意見上寫的卻是‘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前後矛盾，說明有人在韓世昌批完之後壓下了那句‘存疑待考’。這個人是誰，錢大人不妨看一看。”
錢永昌的手停在紙頁上。
他沒有抬頭，可他的肩膀繃得比方才更緊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韓世昌……韓大人，是刑部的人，本官這邊傳不了。”
“不用傳。”蕭十三說，“草民已經請來了。”
話音剛落，堂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官袍，步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一種從容得近乎冷淡的表情。
他的目光從堂上掃過——錢永昌、兩位戶部官員、跪在地上的週二、站在堂下的蕭十三，最後落在陳師爺擱在案頭的那摞紙上。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朝錢永昌拱了拱手，聲音平穩：“錢大人，韓某聽說今日順天府複審陸懷安的案子，特來旁聽。”
他說得很從容，像是隻是來走個過場。
堂上，錢永昌問他什麼，他都對答如流。時間、地點、流程、經手人、證詞、簽押順序——每一處細節都像被他在袖子裡提前捋過一遍，拿出來的時候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問到那個前後不一的矛盾處，他也只是微微一頓，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步，從容應道：“初批‘存疑待考’之後，下官又收到了順天府補呈的一批證物。複核之後證據確鑿，沒有再存疑的地方，便銷了那句批註，按律准予結案。”
他說完，還朝錢永昌拱了拱手，像是替對方省了一道追問的功夫。
一切完美得近乎沒有任何漏洞。
堂上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被他這套滴水不漏的應答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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