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為今日若有人來,來的定是張夫人那邊的人,可站在堂下的,卻是蕭峙的人。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蕭十三把人往堂前一推。
週二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青磚地面上,疼得他彎下腰去。他嘴裡的布團被扯掉了,剛喘上一口氣,就抬頭看見了堂上的錢永昌。
他的目光在錢永昌臉上停了一瞬,想說什麼,又忽然意識到這會兒說什麼都不合適,便把嘴閉上了。
蕭十三站在堂下,拱手行了個禮,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錢大人,草民蕭十三,替我家主人遞狀。此人姓周名德盛,家中排行第二,人稱週二。”
“草民今日將他扭送公堂,不為別的,只為請錢大人看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狀紙,雙手呈上。
差役接過去遞到錢永昌面前。
錢永昌低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知道此人來頭不小——他一開口竟然就要重審鎮北將軍的案子。除此之外,還要重審張府養子那樁舊案、陸府那樁舊案……
這幾件,哪一件不是燙手的山芋?
他看了看蕭十三:他的主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竟知道如此多秘聞。
他沒有繼續翻下去——他不敢。
蕭十三的聲音在堂上繼續響著,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落在錢永昌耳邊:“錢大人,這份狀紙上寫的,不是週二替旁人做了什麼事——那些事,草民另有去處說。”
“這份狀紙上寫的,是週二這幾年跟錢大人您之間的往來。”
“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週二替旁人給您遞過什麼東西,替您辦過什麼事,您替誰壓過哪幾樁案子——一筆一筆,都記在上面。”
錢永昌的手猛地攥緊了茶盞。杯裡的涼茶晃出來,濺在他手背上,他沒有擦。
這幾年週二沒少往他府上跑,逢年過節送東西,平日裡有事沒事遞個話。
尤其是在沈清漪這件事上,週二前幾日還來找過他,說“那個姓沈的女人查得太多了,得讓她消停消停”。
他的視線落在沈清漪身上——她依然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眼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那些事,他以為只有他和週二兩個人知道。
可如今這份狀紙擺在案上,蕭十三站在堂下,像是把他這些年藏在袖口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翻出來,晾在了日頭底下。
“你——”錢永昌開口,聲音比方才緊了一些,“你這是什麼意思?公堂之上,豈容你——”
蕭十三沒有退。
相反,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堂上那幾個人能聽見:“錢大人,草民的意思很簡單。”
“狀紙裡寫的那幾個案子,您若是當堂審了,這份狀紙就留在您案上,草民轉身就走。”
“您若是不審——”他頓了一下,像是故意留了一個空當,“那草民只好把這份狀紙遞到都察院去。都察院那邊,想必對順天府這幾年來的審案流程,也頗感興趣。尤其是週二跟您之間的那些往來,一件一件拆開來,怕是能拆出不少故事。”
聽到“督察院”幾個字,錢永昌的額角滲出一層薄汗——那些人就像鬣狗,聞到了這裡的血腥味,定會叫他死無全屍!
他看了週二一眼,週二低著頭,沒有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