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了那個婦人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記憶裡翻找什麼，翻了兩下沒翻著，便不再看了。
他轉頭繼續朝沈清漪說話，聲音裡那層威脅還沒收回去：“沈姑娘，我方才說的那些話，你最好聽進去。你若執意要在公堂上鬧下去，最後收不了場的，不會是我。”
沈清漪沒有接他的話。她朝堂外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婦人便邁過門檻走了進來，步子不急不緩，走到堂前，朝錢永昌躬身行了個禮，然後從包袱裡取出一疊紙，雙手遞上。
那疊紙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像是被人收在箱底很多年，今天才被翻出來。
錢永昌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反應，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他翻到第三頁，臉色變了。
他翻到第四頁，抬起頭來看了那婦人一眼，又看了韓世昌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韓世昌察覺到不對，側頭去看錢永昌手裡的那疊紙。
他只看到最上面一頁的抬頭，幾個字寫得很小，可那幾行字像針一樣扎進了他的眼睛裡。
那是一份婚書。
上面寫著韓世昌的名字，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寫著立婚書的日期。
可韓世昌名下，在同一時間，還有另一份婚書，立的是另一門親事。
兩份婚書，兩個女人，同一年，同一個男人。
按《大明律·戶律·婚姻》‘有妻更娶’條，有妻更娶者，杖九十，離異。
而他那位“正妻”，是他當年為了攀附上官、隱瞞了原籍婚配之後娶進門的。
也就是說，韓世昌犯了“有妻更娶”的罪行。按律，他不僅要挨九十板子，他後來攀附上官所娶的那位“正妻”，在法律上也是無效的，必須離異。
但韓世昌真正害怕的，不止是這九十板子——這份婚書一旦公之於眾，他當年為了攀附上官、隱瞞原籍婚配而娶的那位“正妻”的家族，會發現自己被欺騙了。
沈清漪知道，韓世昌後娶的那位“妻”出身不低，這樣的醜聞一旦捅出去，得罪的就是他背後站著的那張網。
這才是沈清漪手裡這張牌真正的分量——不只是讓韓世昌挨板子，是讓他這些年攀附來的東西，從根上塌掉。
韓世昌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手裡的婚書，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因為這件事他做得極隱蔽，原籍的婚書他早就銷燬了，但這一份跟他之前的那份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沈清漪是怎麼拿到的。
韓世昌的臉在那一瞬間白透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看了那個婦人一眼，又看了沈清漪一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這個東西，你怎麼會有？”
沈清漪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韓大人，您想滅我的口。可我若是今天不出去，明天滿城便都會是您韓大人的兩份婚書了。”
韓世昌往後退了半步。
他站在堂側，像一截忽然被人從底下抽走了根的樹，身體還立著，可樹心已經空了。
他看了一眼錢永昌手裡的那疊紙，又看了一眼站在堂下的沈清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清漪今天敢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她查到了陸懷安的案子，也不是因為她有蕭十三幫她遞狀紙。她手裡攥著的東西，比他以為的要多得多。多到他今天就算能走出這扇門，明天也未必能活著看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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