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自己方才站在堂外的牆根底下，從頭看到尾，像一個以為自己是在替人守門、後來才發現自己卻是一個從來沒進去過的人。
沈清漪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日光落在她肩上，把那件灰藍色的褂子照得有些發白。
周清平跟在後面，隔著兩步遠的距離，嘴巴張了兩次，又合上了。
他最後只是低著頭，走得比平時更慢了一些。
沈清漪走到街口，忽然停了一步，側過頭來。她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你想問什麼就問。”
周清平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他猶豫了一息，還是問了：“姐姐，方才那個……拎包袱進來的嬸子，是誰啊？”
沈清漪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從周清平臉上移開，落在街對面那棵剛抽出嫩芽的槐樹上，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平平的：“她姓劉，她丈夫當年替韓世昌立的婚書，留了一份底。她丈夫死後，那份底一直壓在她手裡。我查韓世昌底細的時候找到了她。”
周清平聽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想問沈清漪是怎麼查到的，但是沈清漪沒說，他就沒再問。
只是，他隱隱約約覺察到，沈清漪手裡還有別的棋子，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直沒有拿出來。
他低頭走了幾步，把那點悶悶的東西嚥了下去，跟上她的步子。
日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後，落在青石板上，像兩筆寫得不太整齊、卻還在往同一個方向走的字。
沈清漪沒有說，是因為知道說出來後，周清平會更加不安。
這些訊息，不是她一個人查到的——韓世昌原籍的那樁舊婚，劉嬸子手裡那份底，以及韓世昌這些年替沈文昭經手過的幾樁案子，線索都是周瑾給她的。
在她獨自住在文房的這段時間，周瑾曾隔著牆跟她說過話。
那幾日沈清漪白天在外頭跑，夜裡迴文房後面的那間小庫房歇腳。
庫房挨著文房的西牆，牆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周家一處舊宅的後院。
周瑾不知怎麼摸到了這條巷子——有一晚她聽見牆外有腳步聲，停在她窗根底下，隔著一層薄薄的土牆，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她站在屋裡，聽著牆外那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八九分醉意：“清漪姑娘，是我。我不進來，就在這兒說幾句話。”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她沒有應聲。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周瑾站得不太穩，腳步在牆根底下挪了兩下才定住，像是扶著牆才把自己立在那兒。
周瑾說：“清漪姑娘，我……我只是想問問你，為什麼不願意去周府幫我抄文書？”
“府裡那幾卷舊檔，我找了好幾個人，都抄得不對路數。”
“你上次在書鋪裡看那本《大明律例集解》的樣子，我就覺得，你抄出來的東西，一定跟他們不一樣。”
他的舌頭有些大，字與字之間黏在一起，像是被酒泡軟了。
沈清漪不想讓人發現他夜裡來這裡尋她，想早點將他打發走，便直直地說：“周公子，周府不缺會寫字的人。你書房裡隨便拉一個書童出來，字都比我工整。你不是來找我抄文書的。”
牆外靜了一息。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自己說中了之後的苦笑：“……是。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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