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周清平蹲在府衙門口的臺階下，蹲了一整個下午。
有差役進出的時候，他會抬起頭來看一眼，然後繼續蹲著。
他手裡攥著一個餅，是晌午出門的時候帶的，一直沒有吃，餅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邊角已經塌下去了。
他把那個餅翻來覆去地攥著，像是在攥一件他夠不著的東西。
蹲到天快黑的時候，府衙的門開了，一個書吏抱著一摞卷宗從裡面走出來。
周清平站起來，等那個書吏走遠了，才蹲回去。
他不知道那摞卷宗是不是陸懷安的案子，也不知道府衙裡面現在到底在做什麼。他只能蹲著，等門再開一次，或者等一個人從街口走過來。
天全黑的時候，周清平才看見沈清漪從街口走過來。
她手裡捏著一塊木牌。木牌上貼了一張紙，紙上的墨跡還新：“陸懷安案，准予複核。”
周清平問沈清漪為什麼要在門口掛個這，沈清漪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有人會看到。”
這天晚上，沈清漪剛回到文房後面的那間小庫房，還沒來得及點燈，就聽見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巷子裡別的人家。
她推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老人——靛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和那天在鋪子門口找她說話時穿的是同一件。
他站在夜色裡，肩膀微微佝僂著，臉上的皺紋被巷口那盞殘燈映得深深淺淺。
沈清漪認出了他。她側身讓了讓，把他讓進屋裡。
老人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桌邊，看了一眼桌上那摞還沒來得及收的卷宗抄本，然後才慢慢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啞：“姑娘，老奴今天去了府衙門口，看見那塊牌子了。”
他說到“牌子”兩個字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被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指有些抖。
他忽然說：“老奴叫陸忠。陸懷安……不是老奴的遠房侄子。”
沈清漪站在桌邊，看著他，等他慢慢把話說完。
“老奴是陸懷安的貼身老僕。在陸家當了大半輩子差，從老爺那一輩起就在。懷安少爺是老爺的獨子，從小是老奴看著長大的。他出事那年才二十四歲，剛定了親，還沒過門。”
他說到這裡，聲音又啞了一層：“案子判下來之後，陸家抄了家，宅子被封，老爺氣死了，夫人也跟著去了。老奴沒能替少爺收屍。後來那間宅子發還回來，就剩老奴一個人守著，守著那間空宅，守了三年。”
他低下頭，兩隻手在袖口裡攥著，指節泛白。
“老奴本來不想說這些的。那天在鋪子門口，老奴只想著試試，看有沒有人能幫懷安少爺把這樁案子翻過來。老奴等了這些年，等過不少人，可那些人拿了他的案子，翻兩頁就擱下了，沒人願意往下走。”
他抬起頭來看著沈清漪，眼睛裡有水光在晃，可他沒讓它落下來：“姑娘，你是第一個把這塊牌子等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