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桌邊，沒有說話——這些，她在查卷宗的時候就已經理清楚了。
“陸伯。”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你守了這些年，如今可以坐下來歇一歇了。”
陸忠搖了搖頭。
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角——是一枚舊銅釦，扣面上刻著一朵蓮花，已經磨得發亮了。
“這是懷安少爺小時候衣裳上的扣子，老奴留了一顆。姑娘若是往後要用著什麼舊檔、什麼舊人，只管找老奴。老奴在陸家當了大半輩子差，認得的人、記得的事，比那封信上寫的多。”他說完，朝沈清漪彎了彎腰。
沈清漪低頭看著那枚銅釦，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站得筆直、卻分明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
她把那枚銅釦拿起來，放在掌心裡，輕輕握了一下。
銅釦在她掌心裡微微發涼，邊角已經被磨得圓潤了，像一顆被人攥了很多年的心。
陸忠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姑娘，懷安少爺要是還活著，倒是跟姑娘般配……可惜了。”
他說完，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邁過門檻，走進了巷子裡的夜色中。
府衙受理陸懷安案之後，沈清漪拿到了當年那批軍需的調撥底檔。
底檔是從戶部舊庫房裡翻出來的，紙頁泛黃，邊角卷著，像是很多年沒有人碰過了。
她坐在文房的桌案前，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停住了。
那是一道批文，落款處蓋著戶部右侍郎的簽章和日期。
她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好一會兒，又從袖袋裡抽出陸懷安那封舊信的抄本。
信上寫著，那批軍需從北境運出是那年五月。
五月從北境運出，六月才在戶部批文上落款，中間隔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夠一批軍需從北境走到京城，也夠有人把賬目改一遍。
她把那道批文和底檔裡的另一份調撥記錄並排放著。調撥記錄上寫的接收方是“北境軍需庫”，可底檔裡夾著的一張漕運單上，同一批貨的接收方卻寫著“京城周宅”。
兩個接收方，同一批貨。
她把那張漕運單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單子上的字跡工整，落款處蓋著一枚小小的私印。
印文模糊，她湊近了些才辨認出來——周世昌。
陳師爺告訴過她，周世昌是德妃的兄長，而德妃是當朝皇帝的寵妃。
周世昌在宮裡沒有正式官職，可這些年經手過不少宮裡的採買和賞賜，京城裡但凡做宮貨生意的商號，沒有一家不認得他的名字。
沈清漪把那枚印文描在紙上，又翻回底檔前面，把那批軍需從北境運出之後的每一道環節重新對了一遍。
北境運出——中途轉漕運——入周宅——北境軍需庫那邊收到的是“沉船”的假賬。
那批貨根本沒有沉，是被運進了周家的私庫。
她合上底檔，坐在桌邊，看著桌面上那張描了印文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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