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耳邊退開了一些,她看見前面是一道長長的灰牆,牆頭砌著垛口,一排一排地延伸到夜色深處。
牆根底下是一條河,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月光,像碎銀子被撒在水裡,隨著水波慢慢地晃。
是護城河。
她愣了一下。
她活了二十多年,從沈府到牢裡,從牢裡到文房,來來回回走的都是城裡的街巷。
她聽說過護城牆,也聽說過護城河。小時候在沈府後院的井邊,聽府裡的老僕講城北的牆有多高、河有多寬,講那些守城的故事。
可她從來沒有親自來看過。
她一直以為,那道牆是遠在天邊的東西。
“我小時候聽人說,站在護城河邊能看見城牆上寫著的字。”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說是當年修城牆的時候,有人把工匠的名字刻在了磚上,一塊一塊地排過去,從南到北。我那時候想,等我長大了,要來看看那些字到底長什麼樣。”
她說著,目光落在牆根那些整齊的青磚上,像在辨認什麼,可隔得太遠,什麼也看不清楚。
她沒有再說下去。
她只是坐在馬上,看著那道牆,看著水面上那些碎銀子一樣的月光,像是在看一件她早就該來看、卻一直沒機會看的東西。
蕭峙沒有說話。
他站在馬旁邊,一隻手搭在韁繩上,目光沒有落在牆上,也沒有落在河面上——他看著她。
她臉上那層平日裡總是繃著的東西,此刻終於鬆了一些。
她的眼睛沒有盯著什麼東西看,只是落在遠處那道灰牆的輪廓上,像是在看一道遙遠的、還沒有走到過的邊界。
他沒有告訴她,這道牆對他來說不是一道風景。
他從小在邊關長大,見慣了比這更高、更厚的城牆。
後來他被押回京城,走的最後一段路就是從這道牆根底下過的。
他記得那天下著雨,牆根底下的草已經枯了。他被人牽著他從南門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牆頭上那些垛口,看見幾個守城的兵卒正靠在垛口上聊天。
他被判了“通敵”,罪名掛在那兒,可那幾個人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怕,只有一種跟他無關的漠然。
這道牆困住了他。他從邊關被押回來,進了這道牆,就再也沒有出去過。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看著沈清漪臉上那層鬆下來的東西,他忽然覺得那道牆好像沒有那麼高了。
他沒有說這些。
他只是站在馬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河水在牆根底下輕輕地拍,聽著風從垛口間穿過去的聲音。
他很久沒有這樣站著不動了。
他背上的肌肉鬆了下來,肩膀也鬆了下來,像一件被拉得太久的弓,終於有人替他把弦鬆了一寸。
他看著她側臉那道被月光勾出來的輪廓,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那塊玉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