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愣了一下。
她偏過頭來看他,像是才想起那塊玉佩——那塊玉佩早就被她塞到抽屜裡的最深處了,若不是蕭峙提起,她也已經忘了。
她以為蕭峙是來要回去的。她沉默了一息,說:“改天給你送過去。”
蕭峙的臉色在月光底下看不真切,可他的肩膀比方才繃了一些。
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韁繩上的那隻手,手指在韁繩上慢慢收緊了,又鬆開。
他說了一句:“不用。”
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水裡,落下去的時候沒濺起什麼水花,可沉得很。
他沒有再看她,把韁繩從馬脖子上解下來,繞了兩圈,搭在馬鞍前頭。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像是在用那幾圈韁繩把自己心裡那點說不清楚的東西也一併繞緊了。
沈清漪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方才冷了一些。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河面上。
蕭峙站在那裡,看著水面上那層碎光,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另一幅畫面——他偷偷摸出城送何守忠的骨灰歸鄉,路遇周平的人截殺,幸而遇見趕來尋他的舊部才僥倖撿回一條性命。
他一醒來就帶著舊部回城復仇,他把目光落在了周平最疼愛的兒子周瑾的身上,好不容易等到周瑾輕裝前往隆安寺,正要找機會下手,卻看見沈清漪跟他搭話。
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周瑾看她的眼神,卻分明不太清白。
他心裡有氣。
後來他聽說她還去了周瑾的詩會,鬧得滿城都在傳周家公子身邊多了一位陳姑娘。
這些天他對她不冷不熱,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你為什麼跟周瑾走得那樣近?我給你的那枚玉佩,你為什麼不戴?莫非是因為我是戴罪之身,你也對我避之不及嗎?
但他想想又覺得沈清漪沒做錯什麼——以他現在的身份,除了一堆麻煩和危險,他根本給不了她任何。這樣的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她為他做什麼呢?
這些他都說不出口,也沒想過要說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護城河的水,看著水面上稀稀碎碎的月光隨波浮動。
他們在河邊又站了一會兒,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河對岸零零散散的一兩戶人家都亮了燈,蕭峙重新牽著馬,馬背上馱著沈清漪,沿著城牆根往回走。
巷子口有一盞殘燈亮著,光暈被夜色裹著,昏昏沉沉地照著一小塊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前面忽然閃出一群人。
為首的那個沈清漪認得——周瑾身邊的隨從,週六。
上次在聽雨閣門口,週六替周瑾遞帖子來的時候,是彎腰賠笑的,一口一個“陳姑娘”,客客氣氣地把東西擱下就走。
可今天他站在巷子口,身後跟著四五個短衣打扮的漢子,手裡提著燈籠,像是在巡視什麼。
他看見沈清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往她身邊移,落在蕭峙身上,嘴角便慢慢地撇了下去。
“喲,陳姑娘。”週六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明晃晃的刺,“我說怎麼這幾日沒去周府,原來是有了新相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