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峙微微側著頭,下頜幾乎貼著她的發頂,像是刻意讓那道從馬車方向投過來的目光,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沈清漪的臉。
他沒有看周瑾,也沒有朝那個方向瞥一眼。
他只是拉著韁繩,讓馬慢悠悠地轉過來,然後朝著文房的方向走去。
巷口那盞殘燈的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馬車輪子底下。
周瑾站在馬車旁邊,夜霧從巷口那頭漫過來,把他們的背影一點一點地吞掉。
他看著她微微側著頭,被蕭峙的身影攏在懷裡,那個輪廓在他眼裡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一團暗影,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的聲響。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悶悶地堵著,說不清是惱她還是惱自己。
他站著沒有動,手指搭在車轅上,指節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夜霧落在他的肩頭和袍角上,涼得他有些發僵,可他像是沒覺察到。
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子深處,馬聲也聽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
周瑾上了馬車,車簾垂下來,把那張臉遮住了。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沿著巷口那條街往城門的方向去了。
週六站在原地,捂著那隻流血的手掌,半天沒動。他身後那幾個漢子也站著,誰也不敢先開口。等周瑾的馬車遠了,他們才丟下一句“真是晦氣”,轉身回府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風從牆頭吹過,把殘燈裡那點將滅未滅的光吹得晃了兩下。
誰都沒有留意到,在殘燈沒有照見的暗處,趙恆的眼睛亮了幾亮:“有意思。”
馬背上,沈清漪覺察到後背傳來的體溫,隔著兩層衣料,竟比那夜風還要燙。她越發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像是被誰不動聲色地扇了一下,從耳根一路燒到了顴骨。
這一次蕭峙沒有打馬快跑,只是鬆鬆地拉著韁繩,讓馬在巷子裡慢慢悠悠地走。
沿街的鋪子都已經熄了燈,一排排門板合得嚴嚴實實,簷下掛著的幌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像一隻只睡熟了的紙鳶。
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遠遠的,從一個巷子傳到另一個巷子,又慢慢散開。
也能聽見幾戶人家隔著牆的嬉鬧聲——像是有人在院子裡追著什麼跑,腳步碎碎的,混著笑,還有一兩句聽不清的嗔怪。
那些聲音從高牆那頭滲過來,悶悶的,像隔著水傳過來的,卻又偏偏聽得真切。
沈清漪坐在馬上,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的動靜了。
牢裡的夜裡只有鐵鏈和咳嗽聲,文房後面的巷子裡只有風聲和偶爾路過的醉漢。
她坐直了些,手搭在馬鞍前頭。
蕭峙坐在她後面,沉默地拉著韁繩,步子放得很慢,像是也不著急趕路。
走過一條街的時候,路邊一戶人家的院牆矮了一截,從牆頭能看見裡面的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