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一家三口正圍坐在桌邊吃東西。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個小孩趴在桌沿上伸手去夠什麼，被旁邊的婦人輕輕拍了一下手背。那婦人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可那小孩縮回手去，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豁牙。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盞燈上停了一息，很快便移開了。
蕭峙沒有回頭，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把馬的速度又放慢了一些。他始終沒有開口，只是讓馬沿著那條巷子慢慢地走。
又走了一段路，巷子漸漸深了，那些隔著牆的嬉鬧聲也聽不見了。
四周只剩下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著一面沒有繃緊的鼓。
遠處城樓的方向，夜色像一匹被人慢慢展開的墨布，從牆頭往街面上漫過來。最後那一線灰白被壓在了垛口底下，像一道還沒來得及寫完就被合上的字。
沈清漪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文房那條巷子已經近了。她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到了前面巷口就放我下來。”
蕭峙應了一聲，沒有多話。
馬又往前走了十來步，在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住了。
蕭峙跳下馬，正要伸手去扶沈清漪，她卻已經自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她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蕭峙伸手扶住了她。
蕭峙：她的手好冰。
沈清漪：他的手好燙。
沈清漪快速抽回了手，在臉上一路發酵的紅此刻愈發滾燙。
蕭峙站在她旁邊沒有走，也沒有說話。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巷口那盞燈籠吹得晃了兩下，光也跟著晃。
沈清漪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收進袖子裡，站著，沒有走開。
蕭峙站在她旁邊，也沒有走開。
周清平遠遠就看見了他們——那匹馬走得慢，蹄聲在夜色裡一下一下地敲著青石板，不急不緩，像誰在輕聲數著一件不願說出口的事。
他蹲在文房斜對面那棵老槐樹後面，藉著樹幹擋住自己，豎著耳朵聽那邊的動靜。
馬蹄聲停了。接著是兩聲極輕的落地聲，一前一後，像是兩個人都從馬上下來了。然後是韁繩被搭上木樁的窸窣聲，再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人說話。
周清平把耳朵往樹幹那邊又貼了貼，恨不得把自己擠進樹皮裡去。
他聽見夜風從巷口那頭灌進來，聽見遠處誰家的狗吠了一聲又一聲，聽見老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可就是聽不見那兩個人中間有半句人話。
他心裡像有隻貓在撓。
方才遠遠看見他們同騎一匹馬回來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不對勁了。沈清漪平日裡連周瑾送來的帖子都要摺好擱在桌角、不肯多碰一下的人，如今竟然跟蕭峙共乘一騎，還是夜裡。
可他們偏偏一句話都不說。不說，就是最要命的。說點什麼他還能琢磨琢磨，什麼都不說，他連個抓撓的地方都沒有。
他蹲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