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畫面像一根細刺，不深，卻穩穩地紮在某個她暫時夠不著的地方。
她垂著眼坐了一會兒，然後將那個畫面從腦海中抹除。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那張紙摺好，壓在桌角的一摞舊檔下面。
然後她站起來，把斗笠掛回牆角的釘子上，像是把那件事也一併掛了上去，不再多看。
晚些時候，文房的門被推開了。
柳素雲端著一隻食盒走進來，盒蓋掀開，飯菜的熱氣騰騰地冒上來，在燈影裡散成一團白霧。
她把食盒擱在桌角，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又看了一眼沈清漪那張在燈下顯得比白天更單薄的臉，聲音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責怪：“飯菜熱了三遍了，你再不吃，我又得端回去熱第四遍。”
沈清漪放下筆，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飯，一時沒有接話。
柳素雲把碗筷擺好，又替她倒了杯溫水，這才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像是還有話要說。
她看著沈清漪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才慢慢開口：“今日聽雨閣的事，都傳遍了。我去買菜的時候，街口賣豆腐的老趙都問我，說你家那位姑娘今兒在詩會上出了大風頭。”
沈清漪嚼飯的動作慢了一下，沒有抬頭。
柳素雲又補了一句：“你是有這樣的本事的。我年輕的時候沒有你這樣能讀書、能寫字的出息，看到你這樣，我心裡高興。”
她說著，停了一瞬，才換了個話頭：“可你一個人住在外頭，文房這院子連個正經門閂都沒有，你夜裡怎麼睡得踏實？你跟我回去住。”
沈清漪把那口飯嚥下去，放下筷子，抬頭看著柳素雲。
她的目光在燈影裡顯得比平日裡柔和了一些，可語氣卻沒有鬆動：“師孃，這件案子辦完之前，我還是住在文房。”
柳素雲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沈清漪已經接上了話：“我住在這裡，離要查的東西近。若是有人盯上了我，也只盯我一個人。我若住回陳家，那些盯著我的人也會跟著過去。我不能讓師父和你也捲進來。”
柳素云何嘗不知道她的想法，可正是因為沈清漪處處為他們著想，她和陳師爺才想更多地照顧她一些。
她看著沈清漪那張在燈影裡被照得微微發白的臉，聲音有些沉：“我和你師父都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麼事好怕的。”
沈清漪將口中的飯吞下之後，又沉默了一瞬，將要說出口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開口：“師孃，我知道您不怕，師父也不怕。你們這一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就算有人找上門來，你們也端得住。”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可我怕的不是別人來找你們麻煩。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坐在家裡吃飯的時候，看著你和師父的臉，心裡想著的是“我欠你們的東西，這輩子還不完”。”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泛著油光的菜：“我欠師父一條命，欠你一碗一碗熱了又熱的飯。我若是還把這些事帶回去，那我坐在桌上吃飯的時候，嚥下去的每一口都是債。我不想讓你們替我擔著這些。”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柳素雲臉上，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等我辦完這件事，我就回家吃飯。到時候你多做一碗湯，我全都喝完。”
柳素雲還想說什麼，被沈清漪拉著手，打斷了：“你放心，我答應你，以後每天都按時吃飯。”
“但我這陣子真的不能回去住。你也不要常來文房找我——若是被人看見你總往這邊跑，他們會順著你摸到陳家去的。”她補充說，語氣平靜，但非常堅決。
柳素雲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沈清漪那張已經轉回去對著卷宗的臉，知道她不會再改主意了。
她掏出一個錢袋子放在桌上，裡面是沈清漪把周瑾送過來的那些頭面賣了的銀兩：“這些錢你拿著，記著自己說過的話。每日按時吃飯，別餓著。”
沈清漪開啟錢袋，十四枚銀錠，她只取了一個，又把錢袋塞回了柳素雲手裡：“師孃，這些錢拿去補貼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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