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這些話,對面這個姑娘接得住:“我有個遠房侄子,五年前被人告發‘私販官糧’,案子在府衙判了,人死在牢裡。這樁案子經陳師爺遞上去後,也如石沉大海,一直杳無音訊。老奴這些年一直想找機會遞一張狀紙,可找不到人寫,也找不到人遞。”
他沒有再往下說。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擱在沈清漪桌角,沒有推過去,也沒有按住,只是擱在那裡。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朝沈清漪拱了拱手:“姑娘若有心,便看看。若無心,便當老奴今日沒來過。”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沈清漪回話。
沈清漪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後,才伸手把那封信拿起來。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疊了幾折的舊紙。
她展開來看——不是狀紙,是一份手寫的陳情。
上面寫著陸家那個遠房侄子的名字、案發的時間、判案的過程、死在牢裡的日子。
寫的人字跡工整,像是反覆謄抄過很多遍,把每一個日期、每一個環節都記在了該記的位置上。
她看完之後,把那頁紙重新摺好,收進袖袋裡。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塊“代寫狀紙”的木牌,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木牌摘下來,擱在桌角。
太陽正在從街對面的屋簷上慢慢地移開,日光一點一點地從她手邊收走,最後只剩下一小塊落在她手背上。
她回到文房,將卷宗翻出,查實了那個姓陸的人沒有撒謊——這是一件證據充分的案子,她不明白府衙為什麼沒有受理。
除非——
就在這時,文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蕭峙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被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按著,手臂反綁在身後,嘴裡塞了一塊布,被拎著後領拖了過來。
蕭峙沒有跨過門檻,只是側身站在門口,讓門口的光線把那個被捆著的人照清楚了:“人帶來了,你問。”
沈清漪擱下筆,從桌案前站起來,走到門邊。
她沒有跨出去,只是站在門檻內側,低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仰著頭看她,眼睛裡帶著一層還沒來得及藏好、就被猛地拽到亮處的東西。
她認出了那張臉——她在北境的舊檔裡見過,他在副將的位置上籤過字,也就是老兵口供裡提到的那個“替他簽了字”的人。
他姓趙,叫趙四,不是主謀,也不是陳通那一級的人。
他當年替陳通簽了那道批文,得了好處,以為事小無妨。後來顧清查案時他縮回去了,把老兵推出來頂了罪,自己安安穩穩地升了職。
他的級別不高,鎮北軍裡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但他做過的事情卻足以把陳通揪出來。
蕭峙把他從城外綁來的時候,趙四已經知道事情兜不住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求饒,只是蹲在牆角不作聲。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文房來見沈清漪,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間文房裡被問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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