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沈清漪第一次主動登門去了張府。
劉嫂子把她引進花廳的時候，張夫人正坐在窗邊翻一冊舊帖，聽見腳步聲，抬了抬眼，把帖子合上擱在案几上。
她朝對面的椅子揚了一下下巴，示意沈清漪坐下。
沈清漪覺察到，桌邊的茶是剛沏的，還冒著熱氣。
沈清漪沒有繞彎子。她把這半個月查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地說了一遍——北境老兵的口供、陳通的名字、趙四被帶走之後蕭峙那邊查到的副將線索……
她說得不快，但每一句都有落腳處，像在鋪一條已經量好了尺寸的路。
張夫人端著茶聽，從頭到尾沒有打斷她。
沈清漪還提到最近手裡在查的陸懷安那樁被按下去的舊案，將其中一些蹊蹺拎出來也跟張夫人說了。
“此案亦牽扯到軍糧，當年也是草草結了案。”末了，沈清漪補充了這句，聲音不高，但足以讓張夫人重視。
等她說完了，張夫人才放下茶杯，看著她：“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沈清漪起身福了一福：“陸懷安那件案子，當年在順天府判了之後，卷宗被遞到了大理寺複核。大理寺那邊的存檔，可否請夫人調出來予我看一看。”
張夫人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指在衣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在心裡掂量著什麼。
一直守在張夫人身側的劉嬸子適時開了口：“小姐，大理寺的存檔不是尋常卷宗。調出來要有由頭，要有人簽字畫押，出了事是要按律追責的。”
沈清漪迎著她的目光：“我知道——‘擅移官文書者，杖八十，因而失誤者，加三等。’”
張夫人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看她是不是真的知道，然後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拉開一個抽屜，從最底層摸出一塊銅牌，擱在案上，推給沈清漪：“這是我孃家當年在京城留下的舊物，大理寺有個書吏認得這塊牌子。你拿著它去，不要提我的名字，只說替張家故人查一樁舊案。他會替你找到那一冊。”
沈清漪伸手接過銅牌，掌心一沉。她把牌子收進袖袋裡，站起來朝張夫人微微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她走後，劉嬸子站在案几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夫人，那大理寺的存檔，您給了她，若是被人翻出來，按律您也是要擔責任的。您怎麼還是——”
張夫人重新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劉媽，你不覺得她跟我年輕的時候很像嗎？只是，她比我年輕的時候更成熟——手裡有東西，心裡有數，嘴上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她的路，會比我走得遠。”
劉嬸子知道了張夫人幫沈清漪就是在幫當年的她自己，便沒有再問。
沈清漪拿著那塊銅牌直奔大理寺。
門房驗了牌子，把她領到偏院的一間書吏房。
一箇中年書吏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打量了她一眼，像是掂了掂這塊牌子的來路和這個人的分量。
不過，他也沒有多問，只說了句“等著”，便轉身進了後面的庫房。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抱著一冊卷宗出來，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陸懷安，私販官糧案，大理寺複核存檔。看完擱這兒，別帶走。”
沈清漪道了謝，坐下來翻開那冊卷宗。
卷宗不厚，她翻得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案情摘要、順天府原判、證人證詞謄本、大理寺複核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