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著眼，把這句話在嘴裡含了一會兒，終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皇后看著她，沒有催她。她又問了一句，這一次問得很慢，像是把每個字都放在舌尖上掂了掂才放出來：“也恨你娘？”
沈清漪還是沒有說話。
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和皇后手裡那串念珠輕輕碰在一起的聲音。
皇后沒有再開口。
她坐在榻上，看著沈清漪，像是非要等到她自己把這句話說完，才肯繼續往下說。
沈清漪跪了很久。等她意識到皇后娘娘非要聽到她開口不可，她才開了口：“為人子女，恨不恨，都由不得自己。”
皇后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接話，也沒有再問。她只是坐在那兒，手裡那串念珠慢慢地轉著，一顆，又一顆。
日光從窗紙上滲進來，落在她膝上，把那串念珠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沈清漪跪在殿中，跪得膝蓋吃痛，也沒有動。
她能聽見皇后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可那呼吸聲底下像是壓著什麼東西，壓得很深，深到連她自己都未必時時想得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皇后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平了一些：“起來吧。”
沈清漪這才站了起來。
她站在殿中，沒有動，像一截被風吹了很久、已經學會了不輕易彎腰的竹子。
皇后沒有繞彎子。她把一卷卷宗推到桌邊，看著沈清漪：“本宮這裡有一樁舊案，壓了十二年。當年經手的人不在了，但卷宗還在。你看看。”
沈清漪知道，這才是皇后找她的原因，但她不明白，皇后又怎麼會看得上她——她無權無勢，走到今天，不過是靠了一身蠻力苦苦掙扎罷了，她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除非——
想到這裡，她沒有再猶豫，走過去，接過那捲卷宗。卷宗的封皮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明顯是被人反覆翻過很多次。
她翻開第一頁，裡面是一樁宮闈舊案——十二年前，一個皇子早夭，太醫院說是風寒，可案卷裡夾著一份被塗改過的太醫方子，還有一枚宮中流出的玉佩拓樣。
那枚玉佩的形制她好像在哪裡見過。她的手停在那裡，在腦海裡翻找著什麼。
皇后留意到她的神態，卻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茶撥了撥，送到嘴邊潤了潤唇。
沈清漪想起來了，前幾日她在翻陸懷安那捲案子關聯的卷宗時，拿到了當年那批軍需的調撥底檔。她在一頁折起來的紙上面見到過，那是德妃宮裡出來的賞賜樣式。
這一點，皇后不可能不清楚——沈清漪抬頭看了眼皇后，皇后卻垂著眼，手中不急不慢地撥弄著那盞茶。
沈清漪低下頭繼續往後翻，直到翻完最後一頁，才合上卷宗。
她抬起頭來看著皇后，也很直接：“娘娘想讓我查什麼？”
皇后這次終於抬了頭。她看著沈清漪，目光裡那層平的東西底下，露出一點被壓了很多年的冷：“查他該不該死。”
沈清漪站在殿中，看著皇后，在把方才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一個早夭的皇子，一份被塗改過的太醫方子，一枚從宮中流出去的玉佩——這些東西擺在一起，指向的地方只有一個。
“娘娘。”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比方才穩了些，“這卷宗裡的玉佩拓樣，民女認得。德妃宮裡的賞賜樣式，跟這個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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