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是從城南那間茶肆門口開始的。
那天晌午,幾個閒漢坐在茶肆門口的長條凳上,一人端著一碗粗茶,百無聊賴地扯著閒篇。
有人不知怎麼提了一嘴:“刑部文房那個姓沈的姑娘,聽說坐過牢,天天跟男人進進出出,也不知道是寫狀紙還是幹什麼。”
有人接了一句“看著就不像正經人”,又有人補了一句“我上回見她夜裡從城北那邊回來,跟一個男人一塊”。
那些話像一把撒出去的碎沙,落在茶肆門口,落在街巷的石縫裡,落在一個一個路過的耳朵裡。
幾天之內,那些話沿著城南的巷子一路往北傳。
傳過賣豆腐的攤子,傳過布鋪的櫃檯,傳過府衙後街那幾個替人遞狀子的老訟師門口。
傳到文房附近的時候,已經變了幾個說法——有人說她坐過牢,有人說她跟人不清不楚,還有人說得更難聽,把“寫狀紙”跟別的字眼混在一起,笑得意味深長。
沈清漪坐在文房的桌案前抄卷宗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不大,像是特意壓著的,可有些字眼還是清清楚楚地漏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問,只是把筆按在紙上,繼續往下抄。
可那天她抄完的那一頁,墨跡比平時重了一些,有幾個字的收筆處洇開了一小團墨,像是落筆的時候手比平時慢了一拍。
周清平是在茶肆門口聽見那些話的。
那天下午,他蹲在茶肆門口的長條凳上啃餅子,餅是早上從家裡帶的,已經涼了,硬得有些硌牙。
他一邊啃,一邊聽旁邊兩個閒漢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閒篇。起初他沒在意,直到“姓沈的”“坐過牢的”幾個字漏進他耳朵裡。
他把嘴裡的餅嚥下去,又聽了一句,那句更難聽。
他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懷裡,從條凳上站起來,走到那兩個人面前。
“你再說一遍。”他說,聲音不高,卻比平時沉了一層。
其中一個閒漢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誰啊?”
“我是她弟。”周清平說。
那閒漢笑了一聲,沒再開口。
可旁邊那個不肯罷休,歪著頭,嘴角帶著一層輕慢:“弟?她不是姓沈嗎,你姓什麼?”
周清平攥著拳頭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旁邊那個閒漢見他不出聲,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一個坐過牢的女人,成天跟男人進進出出,還不讓人說了?”
周清平猛地往前邁了一步,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把他從條凳上拽了起來。
那人沒料到他說動手就動手,踉蹌了一下,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另一個閒漢站起來要拉,周清平回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狠勁,那人愣了一瞬,沒敢動。
“你們知道什麼?”周清平攥著那人的衣領,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替人寫狀紙,不收錢,替那些告不起狀的人遞狀子。她被人關過柴房,被人堵過巷子,被人拿刀砍過,她擋在別人前面挨的那一刀,你們這輩子都沒膽量挨。她救了很多人——你們這些只會在背後嚼舌根的人,連她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他說完,鬆開手,把那閒漢往後一搡。








